刘梅劝了赵大刚整整两天。
第一天赵大刚闷着头劈柴，她说一句他“嗯”一声，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第二天她换了法子，坐在炕沿上抹眼泪，也不说话，就那么抽抽噎噎地擦眼角。赵大刚在灶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走过来坐在她旁边，闷声问了一句：“你到底哭啥？”
“大刚，你就放心吧，我怎么能骗你？”刘梅抬起泪眼看着他，声音又软又委屈，“我说的都是实话，骗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我不指着你还能指着谁？”
她说着又掉下泪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赵大刚最看不得女人流泪，那张黑红的脸绷了半天，最后还是松了下来，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行了行了，我不是答应你过去看看吗？可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挣不到钱，我可不去。”
“行，行，行。”刘梅立刻收了泪，声音还带着鼻音，可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去了你就知道了，那利润，你听了都不敢信。”
赵大刚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院子里把晒着的几筐山货翻了翻，又回来收拾碗筷。刘梅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赵大刚肯去，剩下的就好办了——让他亲眼看见那边的价格，他自然就动心了。到了那边，她有的是办法把他留下。
两个人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赵大刚把大门锁好，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遍，才背上一个装着干粮和水的布袋子，跟着刘梅往山下走。
山里的晨雾还没散，路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了。赵大刚走惯了山路，步子稳当，刘梅跟在后头，走得气喘吁吁的，可心里高兴，连脚下的石子路都不觉得硌了。
倒了三趟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日头偏西，街面上的铺子还开着，赶集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刘梅熟门熟路地领着赵大刚拐进那条巷子，又住进了那家家庭旅馆。还是五号房，还是那张硬邦邦的床，老板娘看见她还认得，点了点头就给了钥匙。
刘梅把包袱搁在屋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拉着赵大刚出了门。她心里急，恨不得立刻让赵大刚看见那些价格，好把他的心彻底钉在这里。
两个人先去了镇上最大的百货商店。刘梅领着他走到土产柜台前面，指着货架上的干蘑菇和木耳，让赵大刚自己看。
赵大刚凑过去瞧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货架上摆的干蘑菇，大大小小混在一起，碎渣子不少，颜色发暗，一看就是陈货。木耳更别提了，薄得透光，背面还带着没择干净的木屑。他伸手掂了掂分量，轻飘飘的，干得过了头。
再看价签，赵大刚差点没笑出来。那点陈年碎蘑菇，标价两块二一斤；那薄得透光的木耳，两块八。他老家收上来的干蘑菇，个大肉厚，颜色金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品相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在村里卖才卖八毛。木耳也是，他那边收的厚实油亮，转手卖一块二都算高价了。
他又走到旁边的土产门市看了一眼，情况差不多。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样山货，品类少得可怜，除了蘑菇木耳就是几把干黄花菜，连个像样的野核桃都没有。价格却一样高得离谱。
赵大刚在门市里转了一圈，一句话没说，可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动了。他本来绷着的那股劲，在亲眼看见那些价签之后，一点一点地卸了下来。他回头看了刘梅一眼，刘梅正站在门口等着他，嘴角带着笑，一副“我没骗你吧”的神气。
出了门，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往回走。日头已经落到房顶底下去了，把整条街染成昏黄的颜色。赵大刚背着手走了一段，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你们打算在哪儿租铺子？”
刘梅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语气随意得很：“我前阵子看好了，游戏厅旁边有一间空铺子，位置好，人流量大，租金也不贵。你要是觉得行，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赵大刚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旅馆，刘梅倒了碗水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笑着说：“大刚，我没有骗你吧？这里没有好产品，只有好价格。咱们那边的山货，拿到这儿来简直就是极品。你收的那些东西，要是在这儿卖，价格翻一倍都不止。”
赵大刚端着碗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家里那几筐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干蘑菇，想起后山那片还没采完的野核桃林，又想起方才在货架上看见的那些碎蘑菇和薄木耳。他不得不承认，刘梅说的确实在理。
“行。”他把碗搁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可语气已经定了，“明天去看看你说的那个铺子。”
刘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大刚端着碗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隐隐约约地飘进来。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刘梅，你回来了，不去见见你家人？”
刘梅正弯腰收拾包袱，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她把包袱带子系好，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换了一副淡淡的模样：“不见。”
赵大刚看了她一眼：“一个都不见？大宝不是还在镇上吗？”
“见了就生气。”刘梅坐到床沿上，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语气又平又冷，“你当我没想过？回来了，去店里看看大宝，看看小宝。可去了又能怎么样？那个门我进去过一回，肖云芳那个女人当着满街人的面骂我不要脸，翠翠拿着张破纸要挟我，张铁钢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我再去，不过是再受一回气。”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大刚，你是不在场。你要是在场看见了，你就知道那个家没有我站的地方了。以后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说完这些，刘梅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