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很深，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很快就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在呼啸，雪在飞舞。路灯昏黄，照出一片迷茫的白。
她不知道该往哪走。车站？这个时间早就没车了。旅馆？她住不起。只能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天亮了再说。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喊声：“翠翠——翠翠——”
是肖建坡的声音！
翠翠心里一慌，赶紧躲到墙角。她看见肖建坡打着手电筒从包子铺方向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手电筒的光在风雪中摇晃，照出肖建坡焦急的脸。他穿着单衣，连棉袄都没穿，冻得脸色发青。
“翠翠——你在哪儿——快回来——”
翠翠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她多想冲出去，扑进他怀里，告诉他一切。可她不能。
肖建坡跑过去了，声音渐渐远去。翠翠从墙角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跑。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哪儿了。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麻木，意识开始模糊。
终于，她撑不住了，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翠翠从雪地里爬起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雪停了，风也小了，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抖落身上的雪，发现手脚都冻僵了，手指弯曲起来都困难。好在行李还在——那个用旧床单包着的小包袱，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虽然湿了大半，但里面的东西还在。
她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这里已经出了镇子，是一片农田，田里的麦苗被厚厚的雪覆盖着，只露出一点尖尖。远处，村庄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去哪？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昨晚一时冲动跑出来，现在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回肖家？不可能了。她已经留下了信，已经迈出了那一步，回不去了。
去省城看病？三十多块钱，连路费都不够，更别说挂号看病了。而且现在是腊月，马上过年了，医院的大夫也要放假。
她忽然想起张家村。那个她曾经拼命逃离的地方，现在却成了唯一可能收留她的地方。
刘梅走了——这是她上次回去时听说的。张铁刚一个人在家，日子过得怎么样她不知道，但那是她名义上的父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缘联系。
也许……也许她能回去暂住几天。等过了年，等天暖和了，再想办法。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酸。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张家村走去。雪很深，路很难走，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十分艰难。腿上的棉裤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像拖着沉重的镣铐。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担去赶集的，有推车去走亲戚的。他们都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翠翠——一个姑娘家，大清早独自走在雪地里，还背着包袱。
翠翠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中午时分，她终于走到了张家村。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上积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树下有几个老头在晒太阳，看见她，都愣住了。
“这不是……不是张铁刚家的翠翠吗？”
“真是翠翠！咋回来了？”
“听说在镇上找了个对象，咋又跑回来了？”
议论声不大，但翠翠听得清清楚楚。她咬着嘴唇，低着头，快步往村里走。
张铁刚家还是老样子，三间破瓦房，院墙塌了一半。院里堆着柴火，鸡在雪地里刨食，一只瘦狗趴在门口，看见她，懒洋洋地叫了两声。
翠翠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推开门。
张铁刚正在屋里吃饭，听见动静，端着碗出来看。看见翠翠，立马愣了愣。
“翠……翠翠？”他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你……你咋回来了？”
翠翠看着他苍老的脸，佝偻的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是她的养父，曾经在她挨打时沉默，在她被卖时旁观。她该恨他，可现在，她只有可怜。
“爹，”她小声说，“我……我回来了。”
张铁刚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让开路：“进……进屋。外头冷。”
屋里很简陋，比肖家差远了。一张破桌子，两条长凳，土炕上堆着脏兮兮的被褥。灶台冷着，屋里没有一点热气。
“吃饭了没？”张铁刚问。
“吃了。”翠翠撒谎。她其实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但看着这个家，她没有胃口。
张铁刚搓着手，有些局促：“你……你不是在镇上吗？咋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对象家对你不好？”
翠翠摇摇头，把包袱放在炕上：“我……我不在镇上干了。想回来住几天，行吗？”
“行，行！”张铁刚连连点头，“你住，你住。西屋还空着，就是冷，得烧炕。”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那对象……”
“分了。”翠翠打断他，“爹，别提了。”
张铁刚不敢再问，转身去厨房：“我……我给你热点饭。还有剩的玉米粥……”
翠翠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就是她的命。逃来逃去，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在张家村住了两天，翠翠渐渐恢复了体力。张铁刚对她还算客气，虽然话不多，但每天会给她做饭，会把炕烧热。
只是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让她受不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说她是“被人赶回来的”，说她是“扫把星，克夫”。连张铁刚出门，都有人问：“你家翠翠咋又回来了？是不是在镇上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翠翠心上。她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等过了年，等天气暖和了，她必须走。
可是去哪呢？她只有三十多块钱，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