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变，神色悠闲地怼了二喜一句，“二喜，你这话就不讲理了。翠翠是我一手带大的，她生意做得红火，我心里高兴，这是人之常情。可她守规矩是一回事，你违规经营又是另一码事。你搞抽奖，何所长处罚你，完全是按政策办事，你何苦把怨气撒到翠翠头上？”
二喜被堵得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嘴唇来回哆嗦，干着急找不到说辞。
何所长把两人的争执听完整，把记事本塞进公文包，拉好拉链，公事公办地对着二喜交代：“行了二喜，这事就此打住。我们待会儿让人把奖券和奖品全部没收，一百元罚款，三天之内交到工商所。往后再搞促销活动，先来所里问清政策，别再自作主张乱搞。”
说完，他转头朝刘梅点头示意：“刘老板，你忙吧。”
刘梅笑着挥手相送：“何所长慢走，有空过来喝茶。”
工商所一行人前脚刚走出铺子，店里就只剩下二喜和刘梅两个人。二喜趴在柜台上，胸口此起彼伏地大口喘气，心里又憋屈又窝火。
刘梅静静站在一旁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语气变得平淡中肯：“二喜，我真心劝你一句。你总跟孙老板这种人搭伙做生意，迟早要吃大亏。出事的时候，他跑得比兔子还快，把你一个人留在店里背黑锅，你好好琢磨琢磨。”
说完这番话，刘梅转身迈步走出大门，拐进巷子，很快就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铺子里只剩下二喜孤身一人。他看着木箱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奖券，又瞅着门口那块被摘下来的小黑板，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长条木凳上，双手捂住整张脸，满心都是懊恼与无助。
何所长带着人刚走没几分钟，巷口那边慢悠悠就晃过来一个人影。
是孙老板。
他抬手轻轻推开二喜店门，进门先顺手把门板掩严实，脸上依旧挂着平日里那种八面玲珑的笑，步态松弛自然，四平八稳，仿佛刚才脚底抹油跑路的事压根没发生过。
店里静得落针可闻。
二喜还瘫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胸口堵得发闷，满肚子的憋屈火气没处撒。听见开门动静，他缓缓抬头，一看见是孙老板，积压在心里的怒火瞬间“噌”地一下顶了上来。
他猛地松开手，腾地站起身，压了半天的火气彻底绷不住，嗓门抬得老高，满是怨气：“孙哥，你可真够意思！刚才出事，你跑得比兔子都快，半句话都不留，直接把我扔这儿顶缸！”
换做旁人被当面这么指责，多少会有点尴尬心虚。可孙老板一点不慌，脸上笑意依然不变，自顾自拉过一把椅子稳稳坐下。他慢悠悠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递向二喜。
二喜气在头上，扭头直接不接。
孙老板也不恼，自己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淡淡的烟雾，才慢悠悠开口说，“二喜，你这就冤枉我了。我不是不帮你，是刚才那情形，我根本留不得。”
他抬眼看向满脸怒气的二喜，仔细给他分析，“何所长带人进门，摆明了就是抓违规抽奖的现行。今天这事，营业执照是你的，开店的是你，活动摆在你家门口，从头到尾跟我沾不上半点官方关系。”
孙老板吐出一个烟圈，“我要是硬留下来杵在这儿，何所长肯定要问话。问是不是我撺掇你搞的？是不是我出的主意？我承认，咱俩一起挨罚；我不承认，当场把你晾那儿，你脸上更难看，咱俩彻底闹僵。我先走一步，是为了把事情缩在你一个人身上。顶多就是你违规整改、罚点小钱。我要是留下来，事情只会越扯越大，到时候牵连更广，咱俩谁都落不着好。我这是保大局，不是甩锅。”
二喜站在那里听着，胸口依旧起伏不平，火气没消干净，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孙老板这番话确实有理。
他闷着一口气，低声嘟囔着，“有理也不能一句话不说直接跑啊。你哪怕给我递个眼神、打个招呼，我心里也舒服点。刚才我真是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人慌得没底。”
孙老板朝着二喜笑了笑，一副小事翻篇的样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行行，是我考虑不周，我的错。下次遇事，我提前给你递暗号，行了吧？”
说完身子往前微微一探，压低声调，眼神瞬间变得深沉：“二喜，别揪着这点小事置气。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罚款，是背后捣鬼的人。今天这一出，绝对是有人故意阴你。”
二喜猛地抬头，眼里带着戾气，脱口而出：“是翠翠对不对？肯定是她记仇，见我开店就故意举报整我！”
孙老板听完，缓缓摇头，嘴角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冷笑，“你啊，还是太沉不住气，看人看事太浅。翠翠没这么傻。昨天她轰轰烈烈搞了一整天抽奖，全镇人都看着，动静闹得天翻地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昨天的活动也在风口上，只是提前停了、没被抓现行而已。她今天要是敢举报你，何所长顺着你的事一查，转头就能查到她昨天违规经营的旧账。她精得跟猴一样，怎么可能干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买卖，她绝对不做。”
二喜当场愣住。
他站在柜台后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翠翠就算再恨他、再想打压他的生意，也不会拿自己的店铺冒险。她生意正红火、口碑正向好，没必要为了整他一个新人，把自己搭进去。
可若不是翠翠，又会是谁？
他脑子里飞快翻遍整条街的街坊同行，挨个比对平日里的过节恩怨，一时间愣是想不出个头绪。
孙老板看着他满脸茫然的样子，不急不躁吐出一口烟圈，淡淡抛出一句话：“上午，有人看见刘梅去工商所了。”
二喜浑身一僵，瞳孔骤然一缩，死死盯住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