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一大早就听说了翠翠店里不搞活动了。
消息是来店里买东西的顾客说的，说看见有人拿着发票去翠翠店门口等着，结果张铁钢出来说翠翠出门了，今天的活动取消了，那些人满肚子怨气地散了。
孙老板坐在百货批发站的柜台后面，听完这话，把算盘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翘起来了。看来这个翠翠还是没有实力。搞了一天就搞不动了。昨天那么大的阵仗，洗衣机都搬出来了，他还以为她能撑三天呢。结果一天就熄了火。准是赔了钱，撑不住了。他心里那股得意劲儿翻上来，压都压不住。你翠翠也有今天。昨天你让我第一天就不开张，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买卖人。
他把柜台上的账本收了收，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到了二喜的家具店门口，门板已经卸下来了，二喜正坐在柜台后面发愁。铺子里安安静静的，货架上那些家具一把没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孙老板，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有了底气。
“孙哥，你怎么来了？”二喜站起来迎上去。
“二喜，你还不知道吧？”孙老板走到柜台前面，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翠翠今天不搞活动了。”
二喜一愣，眼睛瞪大了：“真的？昨天那么火爆，今天怎么说停就停了？难道赔钱了？孙哥，你听谁说的？”
“一大早，就有人拿着发票去了翠翠店里，张铁钢说翠翠出门了，今天的活动取消了。”孙老板把两只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插进兜里，靠在柜台上，下巴微微扬着，“那些人满肚子怨气，从她店里出来，扭头就来了我这边，跟我说的。我听了也觉得奇怪，昨天那么大的动静，今天怎么就熄火了？后来一想，明白了——她搞不起了。三台洗衣机，加上那些毛巾被、被罩、枕巾，两天下来一千多块砸进去了。她翠翠手里是有俩钱，可也架不住这么造。昨天一天没回本，今天要是再搞，亏得更多。她精得很，一算账，不干了。”
二喜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发愁变成了兴奋，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凑：“孙哥，那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加大宣传？”
“当然。”孙老板拍了拍柜台面，语气里带着一股“听我的没错”的架势，“一定要压过翠翠。咱们也搞抽奖。不过咱们没那个实力，从我从百货店里拿些东西过来做奖品。人们对翠翠的怨恨一时半会儿消不了，今天肯定会过来咱们店里的。”
二喜的眼睛亮起来了。他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孙哥，那咱们赶紧安排。奖品从你店里拿？拿什么？”
“枕巾、脸盆、暖水壶，我那边多的是。”孙老板语气随意得很，“最高奖搁一把椅子。你铺子里那些椅子，挑一把出来当特等奖。剩下的都是枕巾、脸盆、暖水壶。花不了几个钱。”
二喜点了点头，可又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兴奋劲儿收了收：“孙哥，就一把椅子当最高奖，跟翠翠那洗衣机比起来，是不是太寒酸了？人家昨天可是抽了一台洗衣机呢。”
孙老板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寒酸归寒酸，总比没有强。她翠翠有洗衣机，你有吗？你手里那点本钱，买得起洗衣机？咱们就这个条件，能拿出这些来已经不错了。你放心，今天来的人，冲着的是翠翠那边不搞了，心里有气，来咱们这儿是撒气的。他们不会挑奖品好坏，只要有东西拿就行。”
二喜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转身就往后面库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孙哥，那我现在就去你店里搬奖品？”
“去吧。我跟那边的伙计说好了，你去了直接拿。枕巾二十条，脸盆十个，暖水壶五个，都搁在柜台底下呢。”孙老板从兜里摸出钥匙，摘下一把递过去，“这是后门的钥匙，你自己去开。”
二喜接过钥匙，快步出了门。孙老板站在铺子里，看着他那副急急忙忙的背影，嘴角那点笑又浮上来了。他转过身，在二喜的柜台后面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这一回，该他翠翠尝尝冷冷清清的滋味了。
二喜从孙老板的百货店里搬了东西回来，在后院把奖品归置好了——二十条枕巾码在架子上，十个搪瓷脸盆摞成一摞，五个暖水壶搁在旁边的纸箱里。他又从铺子里挑了一把椅子，拿抹布擦干净了，搁在最显眼的位置。
九点钟，二喜的抽奖活动正式开始了。他在门口拿粉笔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了几个字：“二喜家具店，买家具抽奖。特等奖椅子一把，一等奖枕巾一条，二等奖脸盆一个，三等奖暖水壶一个。没有空奖。”
他把黑板往门口一立，站在旁边等着。头一个来的是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几张发票，脸上带着一股“我大老远跑来的不能白跑”的怨气。他走到二喜铺子门口，看了看黑板上的字，皱了皱眉：“就这？最高奖一把椅子？”二喜赶紧迎上去，笑着说：“大哥，有奖就不错了。翠翠那边今天不搞了，你白跑一趟，来我这儿好歹能抽点东西。”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进了店，掏了钱买了两把椅子，抽了两回，一回摸出条枕巾，一回摸出个脸盆，拎着东西走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有从翠翠那边散过来的，有听见二喜门口有人吆喝凑过来的。二喜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买家具抽奖！特等奖椅子一把！没有空奖！”可喊了半天，围过来的人看着那些奖品，脸上都带着一股嫌弃的表情。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人家翠翠昨天抽的是洗衣机，你这最高就一把椅子，也太寒酸了。”二喜脸上赔着笑，心里堵得慌，可嘴上还得招呼着。
到了中午，人渐渐多起来了。二喜铺子里挤了十几个人，有买东西的，有看热闹的，有抽了奖在那议论的。正热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二喜抬头一看，两个穿灰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男人站在了门口。走在前面的那个中年男人他认得——工商所的何所长。
二喜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何所长站在门口，往铺子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块写着抽奖的小黑板，语气不紧不慢的：“二喜，你这搞抽奖，到工商所报备了没有？”
二喜的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转过头往柜台那边看了一眼——孙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手里那根烟夹在半空，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顾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