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哥递过来一顶安全帽，林岳接过来扣上，拉紧了下颏带。
推开铁门走进去的瞬间，他的脚步在门内停了一下。
砂石路面在脚下铺展开去，五百亩地的轮廓一眼望不到头，近处地坪已经浇完了，远处钢架正在一排一排地站起来。
塔吊在头顶旋转，钢索吊着成捆的钢筋升到半空，工人的安全帽在日光下反着细碎的光。
焊接的火花从高处落下来，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
机器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水泥墙面上来回弹了几趟才散开。
那些金属碰撞的声音、卷扬机拉动钢索的声音、混凝土搅拌车倒车时的提示音，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涌过来，叠在一起又散开，混成一层浑厚的底噪。
所有声音和画面汇在一起，落在林岳眼里，叠成了另一个轮廓。
坤哥站在旁边，按照之前惯例给林岳介绍这里那里。
阿文站在坤哥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偶尔翻开看一眼又合上。
林岳没有打断坤哥的话，但眼睛一直没停。
他的视线从那排已经立到齐腰高的墙体上扫过去，又转向远处正在封顶的测试区。
那些钢架在他眼中已经不再是钢架，他的目光越过施工现场，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一台台机车从流水线末端驶下来，车灯亮着，驶出车间大门，拐上深南大道，穿过罗湖口岸，驶进香港的街头，出现在九龙城寨外围那排路灯下面。
然后他看到了另外一幕，无数台机车从流水线末端驶下来，驶出车间大门，拐上京广线，穿过长江，越过黄河，停在全国各地的县城和乡镇街头。
年轻人蹲在车旁边伸手摸油箱的漆面，有人点了一根烟蹲在路边看着那台车，目光沿着车身线条从上往下走。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带着金属的冷光和夕阳的暖色。
坤哥说完了，等了一下，见林岳没有接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的是那排还没封顶的墙体。
坤哥没有追问，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
林岳站在原地没有动，风吹过来把他安全帽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到了整条链条，机车厂生产机车，配送车队用机车，安保公司用机车，君岳唱片拍MV需要用机车做道具，广告植入的电影里主角骑着一台深蓝色的机车穿过台湾、香港、大陆城市、乡村的道路。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整张完整的网。
然后他想到的更大，机车只是起点，如果这次合资能搭上部队国资的线，那他手里的牌就不止是机车了。
物资供应、物流运输、安保服务、建材贸易，每一条线都能沿着军方的体系延伸出去。
林岳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片工地还在那里，塔吊还在转，电焊的火花还在往下落，工人们还在架子上来回走动。
林岳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长高的钢架，落在远处天际线模糊的边缘，那道光穿过灰蓝色的雾霭，把整片工地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
“三个月能封顶？”
坤哥说：“能。”
“那就三个月。”
林岳把安全帽摘下来拿在手里，帽檐内侧还带着一点余温。
“三个月之后，我要看到这里能动起来。”
坤哥立马应声：“没问题，工期我一直卡死在节点上，材料、人工全都充足，绝不会耽误进度。”
阿文在旁边跟着点头，他从开工到现在一直在工地上扎着，所有工序都盯过，每一批料进场他都看过，心里有底。
林岳把安全帽挂回门口的架子上。
坤哥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工地食堂开了，一起去吃一口？”
林岳说好。
三个人沿着砂石路走到食堂那边。
铁皮棚搭的，宽敞通风，长条木桌排了五六排，工人们已经陆续坐下来吃饭了，搪瓷碗碰在桌面上乒乓响，空气里混着米饭和炒菜的味道。
坤哥带林岳走到打饭窗口，窗口里面的大师傅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坤哥说“多打一份”，大师傅没多问，多舀了一勺菜扣进碗里。
林岳端着碗在靠边的一张空桌坐下来，坤哥坐他旁边，阿文坐对面。
旁边那桌坐了几个工人，穿的都是沾着水泥灰的工装，有人端着碗蹲在桌边吃，有人坐着。
林岳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转着一件事。
上辈子在长三角跑业务的时候，他听过不少工地拖欠薪资的消息，有些工人干了半年拿不到钱，年底在项目部前面蹲着等，等来的却是一个空办公室。
他这次来大陆投资建厂，心里有一条底线。
他可以跟政策周旋、跟黑社会周旋、跟经销商周旋，但不想在工人身上亏欠什么。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钢筋都是这些人扛上扛下垒起来的，如果连这点钱都不能按时结清，他就不配站在这块土地上说自己是做事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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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筷子，像随口闲聊一样开了口：“老哥，问一下，咱们工地工资结得准时吗？有没有压工资或者拖一两个月的情况？”
旁边坐着的一个中年工人先是愣了一下，手里扒饭的动作下意识顿住。
九十年代的工人普遍老实拘谨，平时只能见到施工班组长、工程老板，极少能接触到投资方大老板，更别说老板亲自坐下来跟自己吃饭问话。
反应过来后，工人先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憨厚又真切的笑容。
“准时！太准时了！我们出来干活好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靠谱的工地。别的地方压一两个月工资是常事，有的年底都不一定结得清，就咱们这儿每个月固定日子发钱，一分不扣一分不拖。”
旁边几张桌子的工人听到这边在聊，也都凑过来搭话。
“是啊老板，我们私下都聊过，你们这两位老板心肠好。陈先生每个月亲自核工资表，阿文兄弟天天在现场盯着，不许任何人克扣我们工钱、扣伙食费。能来这个工地干活真是捡到好差事了，包吃包住工资又稳，周边工地的工人都羡慕我们。”
林岳听完没有多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
他心里清楚，坤哥在大陆待了这大半年，已经适应了这边的节奏，也学会了怎么管人。
午饭后三个人去食堂隔壁的临时休息室坐了一会儿，养了养精神。
下午两点整，车子准时停在深市工业局楼下。
赵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赵科长介绍说这是工业局的王局长，今天特意抽空来谈这个项目。
林岳上前跟王局长握了手，没有多余的客套，一行人走进办公室坐下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对面摆着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深市城区规划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着几处圈，其中一处正好圈在机车厂所在的那片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