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清源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菜单。
女生端着两笼包子从灶台边走过来，路过他桌旁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问他：“吃点什么？“
语气是那种做早餐生意的人对客人该有的客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平淡。
尤清源说：“一碗豆浆，两个包子。“
女生点了点头，把手里的蒸笼送到隔壁桌上，转身回了灶台。
她舀了一碗豆浆，又夹了两个包子放进白瓷碟，端过来放在尤清源面前，放完就走了，没多看他一眼。
尤清源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皮薄馅厚，肉汁在嘴里散开的温度从舌根一直落到胃里，把那片空了太久的角落填满了。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肉馅剁得很细，几乎吃不出颗粒感，调味不重，咸淡刚好，带着一股他说不上来的鲜。
他实在太饿了，舌头和胃都顾不上细品，只想着把它吃下去。
他低头吃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女生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语气还是那种平淡的客气，对谁都是一样。
她走到后厨门口跟里面的中年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应了一声，继续揉面。
一切都像是普通早餐店该有的样子。
尤清源把第一个包子吃完的时候，女生端了一碟酱菜放在他桌上，没说别的，转身走了。
他拿起第二个包子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那阵热气从掰开的面皮缝隙里往上冒，带着油脂的香气。
他嚼着嚼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股香味太鲜了，鲜得不像他平时吃过的任何一种肉馅。
猪肉、牛肉、鸡肉，都不是这个味道。
但他实在太饿了，念头闪了一下就没有再往深处想，把第二个包子也吃了，喝了几口豆浆，胃里踏实了。
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女生正在给另一桌客人点单，他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她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声“老板慢走“。
语气很平，是对每一个陌生客人都会说的那种话，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意味。
尤清源没有回头，走出门口的时候冬天的晨风打在他脸上，凉意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得先弄清楚尤星宇去了哪里。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已经灭了，天色从墨蓝变成灰白。
远处港口的方向有船鸣了一声，很低，像一声闷雷从海面上压过来。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那个肉包子的味道还在舌尖上，那股鲜味像一根细微的钩子挂在那里，不疼，但摘不掉。
他告诉自己只是太饿了，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但那个念头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被塞到了某个角落里。
他加快了脚步往老宅的方向走。
门推开的时候那股闷了一整夜的气味还堵在客厅里，尤清源站在玄关处站了两秒钟，确认屋里确实没人，这才把门带上落了锁。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杯从休息站顺出来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水顺喉咙滑下去的时候胃里那阵踏实感还在，肉包子的鲜味也还挂在舌尖上没散干净。
他在老宅待了五天。
头两天他还觉得尤星宇可能是出去找人喝酒了没回来，桌上少了一台大哥大，说明至少带了通讯工具出门。
但到了第三天他开始觉得不对了，他翻了一遍尤星宇从台中带来的行李袋，几件换洗衣服还在，少掉的那些应该是临时出门穿的，桌上没留字条，屋里没有翻动的痕迹，也没有打斗过的迹象。
大哥大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就断了，连着拨了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没有报警。
这种事报不了警。
他只能等。
第四天下午他用老宅的座机打了两个电话。
一个是打给建合会财务老郑的，问了一下外面的情况。
老郑在那头压低声音说会长外面现在风声很紧，警察那边查到办公室就停了，但税务和银行那边还在继续追，好几个合作多年的包工头都打电话来问工程款什么时候结。
尤清源问他手底下那几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小弟现在怎么样，老郑说阿和被带去问过话了，当天就放出来了，但走之前被人拍了几张照片。
尤清源没追问照片是谁拍的，老郑也没说。
另一个电话是打给一个在高雄港跑船的船老大，那人姓蔡，早年尤清源帮过他的忙，欠着人情。
电话接通之后尤清源没多寒暄，直接说最近可能要出一趟海，让他留一条船。
蔡老大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最近风声紧，海关查得严，但如果是您要用，我这边可以安排，不过时间得提前说。
挂了之后尤清源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动。
他算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现金还剩五百多万，够他在香港撑一阵子，但不可能撑太久。
他在香港没有产业，只有两个早年认识的朋友，一个是做建材贸易的，另一个开夜总会的，都是能落脚但不能久留的关系。
到了第五天早上，尤清源又打了一通电话给一个在台中的心腹，那人外号阿炮，跟了他快十年。
阿炮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他这边也被人盯着了，这两天上头来了两拨人，一波说是税务的，另一波没挂牌子，问了几个跟建合会往来的包工头的名字就走了。
尤清源问他有没有尤星宇的消息，阿炮说没有，他跟台中的场子都打听过了，没人见过少爷。
接着阿炮在电话里补了一句，会长，您那边要调人的话跟我讲，我带几个弟兄过去帮您，阿坤那边也能动。
尤清源没有回他那句。
他想了一下还是算了，如果阿炮他们从台中过来，半路上被人拦下来，那他在高雄的位置就彻底暴露了。
他现在最不能做的事就是把人从台中拖过来，那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在高雄。
尤清源挂了电话之后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亮白，那棵老榕树的影子在院子的地面上慢慢地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