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跑了出去，在巷口的公用电话旁边停下来，手抖着投了硬币，拨了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周经理，出事了。”
女人的手还在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到。
“什么事？慢慢讲。”
“店面被人砸了。隔壁茶颜的人带了一群拿钢管的，进来就砸。瓷砖全碎了，墙也泼了漆，工人被打了一个。”
周宗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人有没有受伤？”
“工人被踹了一脚，其他地方没事。那个带头的人说，在他们的地盘上开店要先学会做人。”
“你现在在哪？”
“店门口旁边巷子里的公用电话。”
“不要慌，我马上过去。你就在那边等我，别跟人家起冲突。”
挂了电话，女人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手心全是汗。
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巷口拐进来，减速停在路边。
周宗翰推开车门下来，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扫了一眼站在路边的女人，快步走过去。
“张店长，人呢？”
“走了。砸完就走了。”
“走，进去看看。”
奶茶皇后装修还不到一半的店面半拉着铁门，里头一片狼藉。
刚铺好的瓷砖碎了一大片，碎碴子从门口一直散到吧台的位置。
墙边堆着的木纹腰线板被人推倒了，有的断成两截，有的散了架。
最显眼的是那面靠里的墙壁，红色的油漆从半人高的位置往下淌，已经干了一半，黏糊糊的，像伤口上结的痂。
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味和灰尘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几个工人蹲在门口，一个年纪大的扶着腰，倚靠在墙上。
周宗翰站在店中央，环顾了一圈，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谁干的？”
“隔壁茶颜的人。”张店长指着旁边那个方向，“一个穿花衬衫的，带了一群人。他说他是茶颜的老板，还说在我们地盘上开店要先打招呼。”
周宗翰没说话，转身出了店门，大步往隔壁走。
张店长小跑跟在后面。
茶颜的店面开着，玻璃门擦得透亮，白色招牌在日光灯下安安静静地亮着。
店里坐着两三桌客人，柜台后面两个女生在做饮料，一切正常。
牛头坐在靠墙的位子，面前摆着一杯珍珠奶茶。
花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刺青。
阿猴坐在对面，正低头划火柴点烟。
张店长一进门就认出来了，手抬起来指着牛头，声音有点发抖：“就是他！”
周宗翰走过去，站在牛头桌前。
牛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这位先生，隔壁那间店是我租的，装修许可、营业执照全部合法。你为什么叫人去砸？”
牛头靠在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周宗翰的西装、领带、皮鞋，嘴角动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那间店的负责人，我姓周。”
“周先生，”牛头把这三个字拖得很长，“你租店面之前，有没有打听过那条街是谁在管的？”
“我是合法承租，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牛头笑了一声，那种笑从鼻子里喷出来，带着很明显的轻蔑。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少年家，你大概不知道你现在站的地方是谁的地盘。万华，牛头，听过没有？没听过没关系，出去打听打听。这条街上的店面，我说不能开，就是不能开。”
周宗翰的脸涨红了。
“我再讲一遍，我们是合法——”
话没说完，牛头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力道不轻，周宗翰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眼镜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张店长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
店里那两三桌客人全站起来了，有人往外走，有人站在门口看。
柜台后面的两个女生不敢动，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
阿猴从位子上站起来，走到周宗翰面前，揪住他的领口往门口拖。
周宗翰挣扎了两下，阿猴一把推出去，周宗翰撞在门框上，整个人摔在骑楼下。
西装袖子蹭破了一块，手肘上的皮也破了。
阿猴把地上那副眼镜捡起来，看了一眼，镜片没碎，但镜框歪了。
他把眼镜扔在周宗翰身上，转身回了店里。
牛头重新坐下来，端起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头都没抬。
周宗翰从地上爬起来，把眼镜戴上，镜框歪歪地架在鼻梁上。
他没再进去，转身走回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张店长跟在后面，站在车窗外，嘴唇还在抖。
“周经理……要不要报警？”
周宗翰摇了摇头，伸手去拿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大哥大。
那台黑色的大哥大比砖头小不了多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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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开天线，按了几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
“董事长，出事了。昆明街那间店被人砸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电话那头江静雯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谁干的？”
“隔壁茶颜的老板，一个叫牛头的。我过来处理，被他的人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有没有受伤？”
“皮肉伤，不碍事。”
“先回来。店面的事我让人处理。”
挂了电话，周宗翰把大哥大放回副驾驶座，对着车窗外面还在站着的张店长说：
“上车。先回去。”
轿车驶离昆明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江静雯坐在忠孝东路四段那间办公室的皮椅上，听周宗翰把事情的经过一字不漏地讲完。
周宗翰的眼镜已经换了一副，但右眼下面的淤青还很明显。
“牛头？什么来路？”
“万华那边的角头。手下几十个小弟，在西门町和万华一带开了七八家茶颜的加盟店。”
江静雯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一个角头，手上有七家茶颜的加盟店。
奶茶皇后在茶颜旁边开直营店，等于在抢牛头的生意。
他砸店是因为地盘，不是因为奶茶皇后。
“阿杰，你带人去把这个叫牛头的人查清楚，底细、生意、关系，一样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