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握完手，把兰花从江静雯手里接过来搁到茶几旁边。
“路过花店看到这盆兰开得不错，给您带过来。前几回都是茶叶，这回换个花样。”
江明哲低头看了一眼那盆兰，叶子油亮，花茎上挂着两朵淡黄色的花。
“春兰？”他弯腰凑近看了看，“这个品种不好找，你哪里买到的？”
“花店老板说是从埔里那边送上来的，具体什么品种我也不懂，看着精神就买了。书房里那两盆文竹旁边正好空着一块，摆这个应该合适。”
江明哲直起腰，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你有心了。坐。”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管家端了茶上来，江静雯坐在林岳旁边，手里捧着茶杯没喝。
江明哲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静雯刚才跟我讲了，你父母在上海找到了。”
“对。我爸腰椎的老毛病，拖了两年多，在上海做了手术，现在在恢复。医生说站起来没问题，后面还得做一阵子理疗。”
江明哲点了点头。
“那就好。人找到了就好。”他停了一下，“静雯跟我说，你想等老人家身体养好了，带他们回台北一趟，见个面？”
“是有这个打算。本来想着年底之前把事办了，但我爸这个情况，坐飞机路上折腾，还是等稳一点再说。”
江明哲把茶杯搁回桌面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阿岳，这件事不急。我这边的情况，静雯跟你讲了没有？”
林岳看了一眼江静雯。江静雯放下茶杯，把刚才跟父亲聊的事说了一遍。
“爸跟我讲了宏泰抢标的事，台北到台南那几个项目让出去之后，宏泰又盯上了桃园快速道路的配套工程，三个标段，合作方被宏泰挖走了。爸还说华盛的现金流比去年紧了不少，好几个项目的回款都拖了，以前能打招呼的地方现在也不好使了，各方面都比以前难办。”
江明哲等女儿说完，接过话头。
“就这些。公司的事烦，别的没什么。”
林岳听出江明哲话里留了余地，但没往下问。
他端着茶杯，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江静雯刚才说的那些——现金流紧、标被抢、以前能打招呼的地方现在不好使了——这些事堆在一起，江明哲这半年怕是没睡过几个好觉。
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在台中的五金厂，黄天佑做局，宏泰建设接盘，跟他爸一样被坑的厂主还有五六家。
宏泰建设是宏泰集团的子公司，江明哲正被宏泰集团逼得紧，这两件事中间说不定有能对上的地方。
他本来想等查得更实了再说，可刚才听江静雯讲完，他觉得这件事可能对江明哲有用。
“江叔叔，我这边有件事，本来想等查清楚再跟您说，但刚才听静雯说的这些，我感觉这件事可能对您有帮助。”
林岳把茶杯搁下来，“我爸当年在台中的时候，开过一间五金厂。”
江静雯本来靠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转过头看着他。
“那间厂后来被人设局吞了，厂子抵出去，我爸妈这才带着弟弟妹妹搬去上海。设局的人叫黄天佑，是天道帮台中分堂底下的角头。他做掉的厂子不止我爸那一间，前后有五六家，那些厂子和地最后全部转手到了宏泰建设名下。”
江静雯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她盯着林岳，脸上没有笑。
“你爸的厂被人吞了，这么大的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查到黄天佑是去了上海之后的事，之前只知道厂子抵出去了——”
“那你从上海回来之后呢？”
江静雯打断他，
“你回来跟我讲你爸做手术、你妈在厂里做工、弟妹交不起学费，这些你都讲了。可你爸当年是怎么瘫的、背后是谁干的，你一个字没提。林岳，你把我当什么？”
林岳被她堵在那儿，张了一下嘴，没接上话。
江明哲在旁边端着茶杯听了一会儿，这时候把杯子放下来。
“静雯，这件事阿岳不跟你讲，跟我也有关系。他查到宏泰建设头上，牵扯到华盛这边的事，大概是怕你知道了跟着操心。”
他看了林岳一眼，又转回来看女儿。
“不过话说回来，我刚才不也没跟你说全？有些事大人自己扛着，不想让小辈跟着操心，这个心思你能怪他？”
江静雯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你还好意思讲。你跟他一个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到最后扛不住了才让人知道。”
她说完又转回来看林岳。
“你们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男朋友，合起伙来把我蒙在鼓里。我是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你们有事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要面对什么？”
林岳被她这一串话说得没词，只好认了。
“是我想岔了。以后这种事不瞒你。”
“你记着今天这句话。”
江静雯看着他，又看了父亲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爸，你也一样。以后不管什么事，跟我讲一声。我不掺和你们那些安排，但我得知道。再瞒着我，我真的会生气。”
江明哲被她顶得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以后跟你讲。”
两个男人同时点头，江静雯这才把脸色缓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岳等她把杯子放下，把话头拉回正事。
“江叔叔，我刚才说的黄天佑跟宏泰建设那条线，您怎么看？”
江明哲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搭了一下。
“宏泰建设是宏泰集团的子公司，负责基建和土地开发。你刚才说的黄天佑做局拿地、宏泰建设接盘，这条线如果坐实了，说明宏泰建设在台中的地有一部分是这么来的。这种事金宏泰不会自己出面，中间一定隔着人。黄天佑在他眼里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宏泰建设里面经手的那个人也一样，都是随时可以换掉的。你要从这条线往上摸，摸到宏泰建设经手的人就到头了，再往上，金宏泰不会留痕迹。”
“那能不能从这里入手？宏泰建设在台中收的地，如果有一部分是设局拿来的，把这条线翻出来，至少能让宏泰建设在台中的项目停一停。”
江明哲沉默了一会儿。
“能是能，但效果不大。你从下面撕开一条缝，宏泰建设最多丢一个人、赔一笔钱，伤不到金宏泰的筋骨。不过——”
他顿了一下，
“恶心恶心他们还是可以的。宏泰建设在台中那几个楼盘正在卖，如果传出地是设局拿来的，买家会犹豫，银行那边也会多问两句。拖他们几个月，让他们少赚一笔，也算出了一口气。”
“那就从这条线入手。查黄天佑就是查宏泰建设，把我爸的事弄清楚，顺带也让他们难受一阵。”
“对。华盛跟宏泰的仗不是十天半个月能打完的，你先把你父亲那边的事办了。台中那边你该怎么动就怎么动，不用顾忌我这边。能从宏泰建设身上撕一块肉下来，对我来说就是帮了忙。”
林岳点了点头。
管家从厨房那边过来，问要不要开饭。
江明哲站起来，朝林岳招了一下手。
“先吃饭。台中那边的事，吃完饭再说。”
林岳跟着站起来，走到江静雯旁边的时候，她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盆兰花。他刚才看到花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林岳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嘴角带着点笑意，虽然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但整个人松了不少。
她说完就往餐厅走了，林岳跟在她后面。
拉开椅子坐下来，江明哲已经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朝桌上的菜点了一下。
“吃。”
饭吃到一半，林岳放下筷子。
“江叔叔，台中那边我争取十天之内把姓廖的线搭上。线搭上之后，分堂内部的关系摸清楚，再把黄天佑跟宏泰建设之间的账翻出来，前后大概还要再花个把月。”
江明哲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你那边按你的节奏走，我这边能拖一阵。宏泰逼得紧，但还没到掀桌子的地步。你把台中那边做扎实了再动，别为了赶时间漏了底。”
“我知道。”
江静雯坐在旁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林岳，没插话。
吃完饭，林岳和江静雯从天母出来。
夜风从前院那边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树篱沙沙响。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走到铁门口的时候，江静雯放慢脚步，侧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跟我爸说个把月，你觉得来得及吗？”
“来得及来不及，都得来得及。你爸那边在拖，我这边不能拖。”
江静雯没再问，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她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林岳，你说我爸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事瞒着我？”
林岳脚步没停，安静了两三秒才回答。“你爸不想说的事，你问也问不出来。先把他交代的事办了，等台中那边有消息了，他自然会松口。”
江静雯没再追问。走到林岳那栋别墅门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靠了一下，又松开。
“我明天想去公司看看，台北这边的账，我想自己过一遍。”
林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
“行。明天我让小雯把台北这边的账本都调出来给你。”
江静雯嗯了一声，转身要走。林岳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今晚不在这边住？”
江静雯回头看他，眼角斜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天刚回来，连我爸那边都没坐热就往外跑，像什么话。我今晚在家陪他。”
“那我一个人睡不着怎么办？”
江静雯把手抽回去，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睡不着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
“明天再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