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文接了这差事，心里头那股火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回查到赵文龙头上，本来想接着往下刨，结果林岳和坤哥又刚好出国谈设备，厂里厂外的事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那阵子他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是在办公室扒两口便当，赵文龙那边只能先撂着。
这一撂就是个把月。
阿文嘴上没说什么，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现在对方又来劲了，不光砸饭碗，还把消息递到日本人那边，差点让二期设备卡死在葵涌码头上。
那天林岳打电话跟他说设备被扣的事，阿文在电话这头听着，手攥着话筒差点把塑料壳捏裂。
他在台北混了那么多年，太清楚赵文龙这种人是什么路数了。
赚了点钱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背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觉得没人敢动他。
这种人他见多了，最后都是自己把自己玩进去。
但问题是在把自己玩进去之前，这种人往往会先把别人的饭碗砸了。
第二天一早，阿文把王海和张永福叫到办公室。
王海在南山店做销售，张永福在福田店，两个都是侦察兵退伍。
王海个子高，肩膀宽，站着的时候习惯把重心放在前脚掌上，像是随时准备往前迈一步。
张永福矮一些，但更壮实，走路的时候脚底下没声音，说话的时候眼睛不闲着，扫来扫去的。
店里人都说这两个人老实，可阿文知道侦察兵出身的没有真老实。
真老实的人当不了侦察兵。
“坐。”阿文拉了两把椅子过来，顺手把门带上。
王海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张永福跟着坐，顺手把茶几上歪了的茶杯扶正。
两个人看着阿文，等他把话往下说。
“前段时间店里被人搞破坏的事，你们都知道吧？”
张永福点了下头：“知道，我那店也被人堵过门。”
“背后搞事的人查到了，姓赵，本地做摩托车生意的，手底下有几家五金公司，也做批发。”
阿文没提生产线和码头的事，那些跟门店销售不搭边，说了反而让两个老实人心里犯嘀咕。
“我打算让人跟一跟这个人，看看他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货从哪来又往哪去。你们两个侦察兵出身，这种活比店里其他人合适。”
王海和张永福对看了一眼。
王海心里头先翻上来的倒不是怕，是想起上个月那档子事。
那几天他那个店门口天天有人推着车来闹，扯着嗓子喊刹车不灵、发动机漏油，一闹就是半上午。
真正想买车的客人远远看见门口围一堆人，扭头就走了。
他那月的提成掉了快一半，店里几个小兄弟也跟着喝西北风。
后来三包的政策出来了，车是好卖了，可那口气他一直没顺过来。
张永福那边想的是另一桩。
他福田店被堵门那天，两个新来的销售员刚上岗没几天，被闹事的人指着鼻子骂，其中一个才十九岁，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
张永福站在门口把人挡在后面，心里头那叫一个窝火。
他退伍回来到君越上班，图的就是个安稳，厂里清一色退伍兵，大家伙儿跟部队里似的，上下一条心。
有人来砸这个饭碗，砸的不光是他张永福一个人的。
“文总，跟人这种事……我们倒是会，在部队练过。”
王海先开的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可这是地方上，万一人家说我们跟踪他，算不算犯法？”
“注意分寸就行。”阿文把话说得很直。
张永福肩膀往下塌了半寸，那点顾虑一消，剩下的就是憋着的那股劲儿。
查，必须查。
这人不光搞门店，还往上面递材料卡厂里的手续，厂子要是出了事，他们这些退伍兵上哪再找这么个地方去。
“经费这边我批了十万，从销售部走。租车、加油、洗照片、吃饭，全从这里面出，不够再跟我说。”
阿文从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搁在茶几上。
“这里是五万，先用着。相机我明天让人送两台过来，摩托车从店里借，排班你们两个自己商量，白天晚上轮着来。店里的事我顶着，你们只管盯人。”
王海看着茶几上那两个信封，手没有马上伸过去。
他在部队里拿津贴拿惯了，退伍到君越之后工资奖金都是按月发的，头一回接这种手里过钱的任务，心里头有点没底。
阿文看出来了，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拿着。这是部门经费，不用你们自己垫。每天花了多少记个账，回来跟发票一起交就行。”
王海这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分了一个给张永福。
张永福接过去揣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像是怕掉了。
“还有一件事，”
阿文看着两个人。
“赵文龙这个人精得很，出门换车，有时候还故意绕路。你们跟的时候多留个心眼，别叫他发现了。真被发现了就撤，别硬来，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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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张永福说。
“行，那今天回去把手头的事跟店长交代一下，明天开始。”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王海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文总，要是跟到一半觉得不对劲，能给你打BB机不？”
“能。我一天到晚都开着。”
王海点了点头，跟着张永福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张永福把烟摸出来叼上，拿胳膊肘碰了碰王海：
“哎，你说这姓赵的到底什么来头？文总专门找我们两个去跟。”
“管他什么来头。搞我们店就是搞我们饭碗，这口气我咽不下去。”王海闷声回了一句。
张永福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倒也是。上回堵我店门那事，我还没跟人算账呢。”
当天下午两人领了相机，又从店里借了两台摩托车，开始轮班盯人。
头两天跟得不太顺。
赵文龙开一辆黑色丰田出门，半路突然换了一辆蓝色面包车。
王海跟在后面，被一辆货车别了一下，等他绕过去，那辆蓝色面包车已经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他回来气得直挠头，把经过跟张永福一说，张永福乐了：
“你这侦察兵怎么当的？跟个车还能跟丢。”
“你行你上。”
张永福那边也不顺。
他跟到一家茶楼门口，赵文龙进去坐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换成了一辆墨绿色轿车，司机也换了人。
张永福骑摩托车跟在后面，跟了两条街，那辆墨绿色轿车在路口突然右转，等他反应过来，车已经没影了。
他回来把头盔往桌上一搁：“这老小子是真精。”
“换车说明他怕被人跟。怕被人跟说明他平时干的事见不得光。”王海说。
第三天两人换了法子，不跟车，改蹲点。
赵文龙在深市有几个固定的落脚处。
一家五金公司、一间茶楼、罗湖一个仓库。
王海蹲五金公司，张永福蹲茶楼，用BB机联系，看到人来了就发个信号。
蹲点是件苦差事。
八月的深市，水泥地晒得发烫，王海把摩托车停在五金公司对面那条巷子里，自己坐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的塑料凳上，面前摆了一瓶汽水，一坐就是一下午。
杂货铺老板一开始还问他买什么，后来见他一坐半天，也不问了，偶尔出来递根烟。
张永福蹲茶楼更难受。
茶楼门口那棵榕树底下蚊子多，他腿上被咬了一串包，挠得全是红印子。
第四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去旁边杂货铺买了一瓶风油精，一边涂一边骂。
“这姓赵的再不出来，我先被蚊子抬走了。”
蹲到第五天，张永福那边有动静了。
赵文龙从茶楼出来跟一个人勾肩搭背。
那人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远看像个暴发户，近看那花衬衫底下露出一截纹身。
两人上了同一辆车，张永福骑摩托车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罗湖那片旧仓库区。
那地方张永福不熟，路窄，两边全是铁皮棚子，地上坑坑洼洼的全是积水。
他把摩托车停在隔壁巷子口，绕到仓库侧面，贴着墙根摸到后头一扇小铁门跟前。
门没锁死，挂着一把旧挂锁，锁舌卡进门扣里但没扣紧。
他伸手一拉，门开了。
仓库里头光线暗，堆着不少纸箱，箱子上印的全是外文字母，旁边散着几张发货单。
张永福从怀里摸出相机，贴着箱子走近了几步，对着纸箱上的外文标签和散落的单据连拍了四五张。
然后他蹲下来把地上一张手写的出货单捡起来放在箱子上拍了一张，正要原样放回去，前头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张永福整个人绷住了。
他蹲在箱子后面没动，听着脚步声从仓库前头往这边走。
那脚步声不快，像是在一边走一边看货架上的东西。
张永福把出货单轻轻放回地上，手按在相机上，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后门的方向。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把门关死，留了一条缝。
脚步声在离他大概两三排货架的地方停了。
有人在说话，说的是本地话，听不太清说什么，但语气像是在对货。
张永福在心里数了十几秒，趁着说话声还没停，贴着箱子慢慢往后退。
退到后门的时候他侧身挤了出去，把门重新带上，锁挂回原样，绕回巷子口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骑出去两条街他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第七天晚上轮到王海盯饭店。
赵文龙从五金公司出来去了附近一家饭店，包间里有个穿中山装的人跟他吃饭。
王海跟进大厅，靠门口那桌坐下点了碗面。
他提前把相机塞在挎包里，包放在桌面上，镜头从拉开的拉链缝里对着包间方向。
等了半个多钟头，包间门开了条缝。
赵文龙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给对面那人，那人推了两下收进公文包。
王海在拉链缝里按下快门，连拍了三四张，拍到递信封的动作、中山装那人的正脸、胸口别着的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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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桌面上放着，表面上是在等面，实际上手指按在相机快门上，按完一张不敢停，怕对方突然散了。
吃完面付了钱走人。
出了饭店他才发现手指头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第九天，两人把跟踪记录整理出来——照片、笔记、手画的路线图、记下的车牌号和出入时间，装了一个牛皮纸袋交到阿文手上。
阿文把东西倒在办公桌上。
出货单的照片和仓库里那堆箱子的照片对了对，型号对得上。
赵文龙啊赵文龙，你搞我门店的时候不是挺能的嘛？
雇人退车、散谣言、往刹车上动手脚，还往上面递材料。这回看你拿什么兜。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岳。
“老板，东西拿到了。”
“讲。”
“赵文龙从香港那边走私摩托车零件，罗湖有个仓库，货全是外文包装，没有中文标签。
照片拍到了，仓库里头堆的箱子、出货单、进出的车牌号全有。
那头停了一拍：“还有呢？”
“还有，他给一个穿中山装的人塞过红包。照片拍到了，递信封的动作、那人的正脸、胸口的徽章，全在。那人什么单位的我不知道，但照片摆在那里，一查就能查出来。”
“东西可靠？”
“可靠。照片、出货单、车牌号、时间地点全有。跟了快十天，不会看错。”
“整理一份复制件给周建国，让他转交陆政委。原件送市公安局。”
“行，我去办。”
阿文把材料分了两份。
一份装信封亲自跑了一趟机车厂交给周建国。
周建国翻完脸色很沉，把材料收进抽屉里，说了句下午就去军分区。
另一份原件让王海送去了市公安局经侦科。
收件的人翻了一遍，看到照片和出货单，问材料哪来的，王海说有人匿名寄到店里的。
经侦科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把东西收下了。
林岳没再管赵文龙的事。
公安局收了材料、军分区递了话，赵文龙那边自然有人去查。
他的心思全在麻生六郎刚寄来的那包东西上。
那是赵文龙的事处理完之后一个礼拜的事。
麻生从东京发了一份国际快递，里面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个厚一个薄。
厚的那袋拆开来是二期的技术资料——机械图纸、电气原理图、部分工艺卡，还有几张工装夹具的尺寸图。
薄的那袋里只有一张纸条，麻生的字：先给你这些，剩下的在办，部长签字要等，款先打两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