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期的大头是设备。
五轴联动那批设备是自己从新加坡买的，1800万美元，折人民币一亿多，钱是他掏的。
军分区在设备这一块一分没出。
如果按四成比例算，光设备这一项，军分区就欠他垫付的设备款4000万到5000万。
再加上厂房建设、安装调试、流动资金，军分区要出的8000万到1亿里面，有一大半本来就是他已经垫进去的。
所以陆洪涛说军分区拿不出钱，林岳心里并不慌。
他手里有牌，设备是他买的，这笔账摆在这里，股份比例该不该调，不是空口白话。
“陆政委，二期的钱我来出。军分区那四成的缺口我垫上。但股份比例得相应调整，军分区从四成降到三成，我从六成涨到七成。军分区让出来的这一成股份，我按二期总出资额折算，大概2000万到2500万，这笔钱我出。剩下三成应出的6000万到7500万，我也可以借给军分区，从以后分红里扣。这样军分区不用再从预算里掏钱。”
陆洪涛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看着林岳，目光里带着一种林岳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犹豫，更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体制内工作的人，在斟酌怎么把一句不太好听的话说得不那么难听。
“降股？军分区从四成降到三成，你从六成涨到七成？”
“对。军分区拿不出那8000万，我出。股份按实际出资比例调，谁也不亏。”
陆洪涛把搪瓷缸搁在桌面上，手指在缸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摇了摇头。
“林岳，这个方案不行。”
林岳没有急着接话，等他说下去。
“军分区在机车厂占四成，这个比例是省军区批过的，白纸黑字写在合资协议里。降股不是你我坐在这里说一句就能定的事，得走省军区党委会，出正式文件，报上面备案。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这还只是流程。”
陆洪涛顿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流程还不是最麻烦的。麻烦的是人。机车厂一期跑到现在，月销上万台，出口东南亚也通了，账面上的利润军分区这边看得见。四成股份每年分到的钱，对军分区来说不是小数目。这笔钱进了账，一部分上缴，一部分留作机动经费，还有一部分补贴退伍兵安置和家属工作。你现在让我去跟其他领导说，把四成降到三成，你猜他们第一个问题会问什么？”
“会问降了之后少了多少。”
“对。一年少分几千万，这笔账谁都会算。你出两千多万买这一成，听着是按二期出资额折算，可他们会问：一期已经跑出利润了，一成股份就值这点钱？你要真出八千万买这一成，他们又会问：你林岳为什么肯溢价买？是不是二期扩产有更大的账没摆到桌面上？这八千万到底是军分区真拿不出来，还是你林岳想趁机多拿一成？”
林岳听到这里，心里反而踏实了。
陆洪涛把话说得这么透，说明他不是在打官腔，是真的在替林岳想这件事在军分区内部怎么落地。
“陆政委，我明白了。降股的事我收回。”
陆洪涛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松了半寸，但没有完全松下来，像是在等林岳把后半句说完。
林岳没有马上开口。
他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回去。
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降股不行，那换个法子。”
他抬起头看着陆洪涛，语气放得比刚才缓。
“二期军分区这边暂定八千万，不用掏，算我借给军分区的。这笔钱从军分区以后每年的分红里扣，扣完为止。利息我不要，本金从分红里慢慢还。军分区在机车厂的股份还是四成，一股不少。”
陆洪涛把搪瓷缸端起来，没有喝，在手里停了一下。
“借？”
“对。借款协议可以写清楚，这笔钱专项用于二期出资。其中4000万到5000万，在借款发放时直接抵销军分区应承担的设备垫款——五轴联动设备是我个人先掏钱买的，设备款计入二期投资，军分区按四成比例该承担的那部分，就从这笔借款里扣。余额3000万到4000万，用于厂房建设、安装调试和流动资金。军分区以机车厂分红作为还款来源，分五年扣完。协议可以拿去给省军区看，账面上清清楚楚——军分区没有白拿我的钱，是借的，是要还的。其他领导那边你也好交代，股份没动，分红权没动，只是每年分红里有一部分先拿来还借款。等借款还清了，分红恢复全额。”
陆洪涛把搪瓷缸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马上接话。
林岳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清楚这件事成了一半。
陆洪涛没有像刚才听到降股时那样直接摇头，说明这个方案在他这里过得去。
“林岳，你这个法子比降股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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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洪涛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
“股份不动，省军区那边不用重新批，军分区内部也不用开会吵。借款协议是民事合同，不用上党委会讨论，我这边就能签。分红抵扣还款，账面上也说得过去。”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笔借款，军分区认，我认。但分红抵扣的年限不能拖太长，最多五年。省军区对合资企业的借款挂账有规定，超过五年就要报省军区，那就麻烦了。五年之内还清，我这边就能处理。协议文本我可以先签，但内部还得让后勤财务科和法律顾问过一道，再报省军区备案。对外流程简化，账上不能留尾巴。”
“五年可以。八千万分五年扣，每年一千六百万。机车厂二期投产之后利润还会往上走，军分区分红一年少说两三千万，扣一千六百万还剩不少，不影响军分区正常的经费安排。要是哪一年分红不够一千六百万，差额顺延到下一年优先补扣，总期限原则上不超过五年；确需超期，再报省军区备案。”
陆洪涛点了点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看着林岳，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行。这件事就这么定。借款协议你让律师拟一版，我这边看过没问题就签。立项报告里把这一条写进去，军分区以借款方式完成二期出资，借款从分红中分五年抵扣。我拿到会上讲的时候，对其他领导也好交代——股份没少，分红权没动，只是每年少拿一部分先还借款，五年之后恢复全额。这个账算得过来。”
林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但他没在意。
陆洪涛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腰，背对着他随口说了一句：“你这笔钱借给军分区，五年不收一分利息，这个人情军分区记着。”
林岳笑了笑，没接话。
但陆洪涛这句话，正好是他想说又不好自己开口的那一句。
八千万借出去，五年不要利息，军分区欠他一个大人情。
这个人情比降股拿到的一成股份值钱得多。
往后机车厂在深市遇到什么事，陆洪涛出面的时候就不是公事公办了，是带着账来的。
赵文龙那种地方上的小动作，军分区递句话就能压下去。
出口许可证、设备进口备案、市里各部门的协调，陆洪涛跑起来也会更上心。
人情用一次少一次，但只要这笔借款还挂在账上，陆洪涛心里那本账就翻不过去。
“陆政委，还有一件事。”
林岳把茶杯放下来，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像是顺嘴提起来的一样。
“我父母早年从台湾搬去大陆了，具体在哪个城市我不清楚。我让人在台湾那边查过，只知道他们可能在上海，但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没有。我年底要结婚，想在此之前找到他们。你在军分区跟地方上的台办、公安、街道办都有工作往来，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
陆洪涛从窗边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你父母叫什么名字？大概什么时候搬去大陆的？”
“我父亲叫林正德，母亲叫陈阿梅。搬走的时间大概是1990年秋天。之前在台中做五金生意，后来生意收了，说是去上海投亲戚。”
陆洪涛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1990年从台湾过来的，在上海投亲。这个范围不小，但也不是没法查。我先跟市台办打个招呼，发个协查函到上海台办，再让公安出入境那边帮忙查一下台胞登记记录。另外，你那边有没有更具体的信息？比如你父亲以前在台湾的身份证号，或者他们在上海亲戚的名字。”
林岳摇了摇头。
“亲戚的名字不知道。我父亲的身份证号……我得回去找找。”
“行。你先回去找，找到了给我。我先让人从台胞登记那条线查起来。有消息我通知你。”
“谢谢陆政委。”
陆洪涛摆了摆手。
“客气什么。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回去准备立项报告吧。”
林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陆洪涛。
“陆政委，借款协议的事，我让陈永昌那边今天就拟。明天跟立项报告一起送过来。”
“行。我等着。”
林岳从军分区出来的时候，深市八月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闷热。
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脑子里把陆洪涛刚才那番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降股被拒，他其实没太意外。
陆洪涛把话讲得那么透，把军分区内部那些人的心思掰开揉碎了摆在他面前，说明这个人不是在敷衍他。
降股这条路走不通，陆洪涛比他还清楚，所以才会把难处一条一条讲出来，让他自己往回收。
他真正要的从进那间办公室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借钱。
八千万借给军分区，五年从分红里扣，一分利息不要。
军分区一分现金不用出，股份一股不少，省军区那边不用重新批，陆洪涛在内部也好说话。
至于军分区欠的人情，陆洪涛刚才那句军分区记着就已经点明了，不用他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