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推开。
炉灰已经冷透,桌上堆着几册发黄的轮值簿,墙边立着两只封存木柜。靠里还有一道窄门,门缝透出灰白的光,后头连着废井和封存柜房。那条通道贴着深院西墙,直通西井门外侧。
一个老狱卒坐在炉边,披着旧羊皮,双手捧着空茶碗。他头发花白,眼皮往下垂着,听见门响,只抬了抬眼。
“天还没亮,今天不收人。”
陶栓把轮值名册放到桌上。
“没人送人。”
老狱卒看到名册,手里的茶碗轻轻碰了下桌面。
“那拿它来做什么?”
“问几句话。”
“我耳朵不好。”
“那就看字。”
陶栓说完,先把脸别到一边。
老狱卒扫了他一眼,又朝沈照夜看去。
“公子是哪一处的?”
“来问几句的人。”
“这里问话要凭牌。”
“牌在他那里。”沈照夜看了眼陶栓,“命在你这里。先问再说。”
秦野站在门边,右手按着刀鞘。刀尖斜抵门槛,刀锋没有出鞘,只用那点冷硬的铁色截住了通往后门的路。
老狱卒的目光在刀尖上停了停。
“这是问话,还是拿人?”
“看你答得快不快。”
沈照夜走到桌旁,没坐。他翻开轮值簿,纸页边缘卷曲,许多地方沾着黑蜡。
第一页没什么异常。
再翻两页,他的指腹停在一处改值上。
“去年冬月十七,子初换值。原来是周满,后来改成了你。”
老狱卒端着茶碗。
“年纪大了,记不清。”
沈照夜低头又翻过一页。
“今年正月初六,辰正换到巳初。你从西门值转到封存柜房。”
“病了。”
“病了还去封存柜房?”
“临时缺人。”
沈照夜翻到第三处。
“二月初二,未正改成申初。你本来该去前巷收封泥,最后去了废井边。”
老狱卒的茶碗停在唇边。
“还是记不清。”
三页上的墨色新旧不一,改值处却留下了相同的压痕。笔画末端都往右收,出自同一只手。
三次改值,三次都把老狱卒调向废井或封存柜房。
沈照夜抬指点了点那三处字。
“每次都缺人?”
“照狱巷人手少。”
“少到只少你一个?”
老狱卒抬起脸,眼底终于多了点硬色。
“公子要定罪,凭这几笔墨便够了。要是只问话,老头子确实记不清。这里没人借过旧案供词,也没人能从封存柜里拿东西。柜子由御史台封着,钥匙在上头,不在我手里。”
陶栓的手指搭在名册边上,一直没去碰那三处改值。
沈照夜转向他。
“你记得什么?”
陶栓喉结动了动。
“二月初二,他不是去收封泥。”
老狱卒转头瞪他。
陶栓缩了缩肩,话还是说了下去:“簿上记的是前巷,可他从井边回来时,袖子是湿的。”
“井边有霜,袖子湿了有什么稀奇?”老狱卒冷声道。
“那天没下雪,井栏也没结水。”
“你守过值,什么时候学会替人断案了?”
陶栓垂下头,脚步往后挪了挪。
沈照夜的手指停在那页纸上。
“油渍的颜色跟你炉边灯油差不多,至少说明这页纸在炉边或油灯旁放过。袖口的湿痕,却只在二月初二出现。”
老狱卒没出声。
沈照夜合上名册。
“带我去废井。”
陶栓脸色变了。
“现在?”
“天还没亮,正好看清井边的痕迹。”
“那里封着旧尸……”
“我没问封着什么。”
秦野往旁边让了半步,刀尖依旧压在门槛上。陶栓看了老狱卒一眼,终于起身。
老狱卒捧着空茶碗,望着他们走向窄门。
“后面是封存地,闲人不能进。”
沈照夜回头。
“你刚才说钥匙不在你手里。”
老狱卒的喉结动了动,没再出声。
陶栓推开窄门。
门后是一条覆着霜的石道,尽头连着废井。井栏塌了一角,井口盖着两块旧木板,木板中间留着一道缝。风从缝里钻出来,带着湿土和腐木味。
陶栓站在井边,脸色发白。
“井里死过三个人。”
沈照夜盯着他。
“名字。”
“第一个叫罗七,原来是外巷送饭的。第二个叫白顺,守过旧柜。第三个……”
他停了下来。
屋后的老狱卒没跟出来,窄门却还敞着。
沈照夜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个叫什么?”
“周……周满。”
“做什么的?”
“封泥房的杂役。”
“怎么死的?”
陶栓低头看着井缝。
“说是醉后失足。可罗七死的时候,井边没有酒。白顺死的时候,井盖是从外头扣上的。周满……周满死前见过一辆灰篷车。”
风从井底涌上来,陶栓的嘴唇白了一层。
沈照夜没追问车里有什么,只让陶栓把油纸往前递了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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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枚旧铜钱躺在纸面上,缺掉半边,边沿磨得发亮。
陶栓盯着它,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见过?”
“昨夜捡到的。”
“谁捡的?”
“我。”
“周满死后?”
陶栓没有马上答。
沈照夜看着他。
“周满死后,井边才有?”
陶栓点头。
“我不能说它就是周满的。可他死前,腰上确实挂着一枚一样的。”
沈照夜折起油纸,没让铜钱再碰井栏。
“你替他改过三次值?”
陶栓撑着井栏,指节慢慢发白。
“我替他改过三次。”
“还做过什么?”
“白顺死后,是我把他的名字从收尸簿上抹掉。”陶栓的声音发着抖,“他说人是自己摔死的,我就照着写。周满死后,也是他叫我把井盖换了。”
老狱卒站在窄门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不想活了?”
陶栓往后退了半步,背撞上井栏。
“我已经替你改过三次值,也替你抹过一个名字。我不想再替你改第四次。”
“闭嘴。”
“那辆灰篷车……”
“我让你闭嘴!”
老狱卒的声音一下拔高,手里的空茶碗跟着晃了起来。
秦野右手抬起要去按刀,肩后伤口立刻被扯动,布带下洇出一小片血色。他咬着牙不缩手,刀鞘横在老狱卒腿前。
老狱卒转身要往窄门里钻,膝弯撞上刀鞘,整个人失去重心,肩头重重磕在墙上。
沈照夜扫了眼秦野的右肩。
“别用右边。”
“还能撑。”
“退后。”
秦野没争,只把刀鞘往左侧挪了挪,挡住后门。
沈照夜走到老狱卒面前,隔着油纸,把半枚铜钱收回袖中。
“我不问谁来借档。”
老狱卒的目光动了一下。
“我只问,借档后哪一枚柜扣没回去。”
老狱卒的呼吸停了半拍。
陶栓闭上眼,手撑着井栏,终于不愿再看。
“什么柜扣?”
“封存柜房里有七只遗物柜。每扇柜门外,都有一枚能拆下来的铜封扣,扣背压着黑蜡。它不是锁,是封柜时留下的凭证。”
老狱卒没吭声。
沈照夜继续道:“借档时,守柜人先取下铜封扣,再开外锁。纸页送回去,铜扣也得跟封泥一起归位。柜扣不在,就说明有人开过柜,却没把归档做完。”
老狱卒的手掌贴着地面,慢慢攥成拳。
“你从哪儿知道?”
“你刚才看铜钱时,先扫了封存柜房,又扫了最里头的墙角。”
沈照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故意问:“第五柜?”
老狱卒眼皮跳了一下。
沈照夜心里已经有了数。
“第五柜不像。至少,你先看的不是那里。”
老狱卒闭上眼。
“第三柜。”
“旧案供词?”
老狱卒没答。
沈照夜看向陶栓。
“记下来,今日天没亮,旧值房窄门外,老狱卒承认第三柜缺一枚铜封扣。”
陶栓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