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把手伸进柜子,摸出两枚灵石,放在柜台上。
灵石碰到木面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屋里显得特别响。墙上挂着的算盘珠子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拿去抓药。”她说。
老汉愣住,搓手的手停在半空。
他站在门口,袖口磨得发白,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青筋暴起的小腿。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粗大,搓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布鞋磨破了底,脚后跟露在外面,裂着口子。他站在那里,身子微微晃着,风一吹就要倒。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两枚泛着微光的石头,又抬头看苏婉清,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我不要你还钱。”
苏婉清说,“你帮我抬过棺,理应给的。”
老汉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应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从怀里摸出两个粗面馒头,放在门槛上,低着头走了。馒头还带着体温,表面裂着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芯。
苏婉清没拦,转身进了里屋。
门关上之前,她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步子稳,节奏快。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嗒,嗒,嗒,透着股刻意压着的急,不似闲逛的人。
钱庄门外。
青绸衫站在巷子对面的茶摊下。
他穿了身体面的青绸衫,领口熨得笔挺,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
桌上摆着三串灵石,在阳光下泛着青光。那光不刺眼,但足够诱人——对贫民窟的人来说,三串中品灵石够一个五口之家活两年。
他看见苏婉清的门关上,嘴角往上提了提,迈步过了巷子。
他拦住刚从钱庄侧门出来的陈四。
“陈兄弟。”
青绸衫笑得嘴角发酸。
“我在对面茶摊喝了三天茶,看你进出不少回。”
陈四没说话,盯着他。他的目光从青绸衫的鞋面移到裤腿,再移到那张笑脸,最后停在那三串灵石上。
青绸衫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串灵石,又掏出一张契书,一起推过去。
“月薪五枚,包食宿,不涉险。金宝楼缺人手,我看你踏实,特意留的。”
陈四盯着那串灵石。
灵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看见上面缠着的红绳已经发黑——上个月黑虎帮收债时从别人手上抢来的。他记得那家人,住巷尾,男人赌输了债,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门口哭了一整夜。后来男人被拖走了,再没回来。
他看了很久。
久到青绸衫以为成了,脸上的笑纹更深。青绸衫的手已经伸出去,准备拍陈四的肩膀。
陈四抬起右手。那只手缺了三根手指,断口参差不齐,疤痕颜色深浅不一——不是一次伤的,是慢慢添上去的。
他用剩下的两根手指夹起契书,推了回去。
“我字写得丑,”
陈四说,“干不了账房。”
他转身就走。左手一直在抖。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刚才那三息,他确实心动了。那三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此刻后背的布还贴着皮肤,凉得刺骨。他想起家里老婆咳嗽的声音,想起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的样子。那三息不够做任何事,但足够让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青绸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他压低声音:
“你们东家能护你们多久?巡城司三百人没拿下他,迟早还有第二批。”
陈四停下脚步,没回头。
青绸衫以为他动摇了,话头更热:
“你再想想,五枚——”
“我这只手,”
陈四举起那只残手,在阳光下晃了晃。
“是黑虎帮砍的。金宝楼的债,是我爹欠的。”
他转过身,看着青绸衫,目光很静。
“我宁可怕他,也不想再怕你们。”
青绸衫脸上的笑彻底收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陈四走了。
青绸衫转向巷口卖烟卷的老头。
老头连看都没看那串灵石,只是指了指头顶——钱庄门口挂着的那幅长卷。
画纸从矿坑壁画上拓下来,纸是拼凑的,边缘参差不齐,血迹是暗褐色的,已经干透发硬。
中央那个巨大的拳印被拓得清清楚楚,五指张开的形状,活脱脱一只瞪着人的眼。风一吹,长卷轻轻拍打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啪,啪,啪,每一下都砸在人心上。
老头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浊气,走了。
青绸衫站在原地,看着钱庄的门,嘴角的笑意彻底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灵石,一串,两串,三串。然后他拿起灵石,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手帕是细棉布的,边角绣着一个小字——金。
傍晚。
苏婉清锁上钱箱,铜锁咔嗒一声合拢。屋里只剩一盏油灯,灯花爆了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从柜底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从苏家带出来的最后三枚中品灵石。布包打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把它们一枚一枚排开在桌面上,灵石之间隔着手指宽的缝隙,排列整齐。然后她又一枚一枚收回去,放进布包,系好绳结。
云飞扬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他的肩伤还没完全好,左臂贴着绷带,动作稍微大些就会牵动伤口,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靠着,呼吸平稳。
“挂久了会失效。”
苏婉清说,没抬头。
“恐惧看多了就麻木。”
云飞扬没反驳。他问:
“那挂什么?”
苏婉清没回答。她走到桌边,翻开账册最后一页,拿起笔,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人心可用,不可恃。”
笔尖顿住。墨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远处有狗吠,接着是窗户关上的声响。夜还长。
第二天一早。
巷子里开始流传一个新说法,比金宝楼的灵石传得更快。卖菜的、挑担的、蹲在门口晒太阳的,每个人嘴里都嚼着同一个消息:
“诚信钱庄的钱,是用愿力者的血炼的,借了要遭天谴。”
有个老太婆听了吓得当场跪下念佛,有个小贩则嗤之以鼻,说净是吓唬人的鬼话。
但消息不管真假,传得飞快。
说话的人表情各异,有的笃定,有的犹豫,有的嘴角带着说不清的笑意。
消息顺着巷子蔓延,越过街口,钻进茶肆酒铺,最后飘进了金宝楼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