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霜记忆中的烬册不是周砚手里这一本。那些册子洁白无灰，每翻一页，世上便少一种可能。
他们自称校稿人，认为万物是一部尚未定稿的书。冲突、误解、痛苦都来自版本太多，只要删到唯一正文，众生便能安稳。
白幕遗民只学会了定名，不知道校稿人还会删世界。
周砚摊开自己的烬册。它总从被烧毁之物里留灰，恰与白册相反。两者像同一器物被倒过来使用。
门没有把手，因为它不接受开门动作，只接受“删去门外”。
阿不张开旧日吞界之口，想咬掉门框。灰生拦住他：吞掉门，也可能替校稿人完成删除。
小禾在门上贴了一张新页，只写一句旁注：门外仍在修改。
门缝里的光停了一息。
里面有人用周砚的笔迹批道：“旁注者，进来。”
门不让所有人进。周砚、小禾与灰生被旁注吸入，其他人留在河外守住光缝。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从结局向开端流的长廊。人先看见伤疤，再经历刀；先听见回答，后遇到问题。
灰生刚迈一步，便哭着说自己将失去右手。片刻后，一道白线果然切来。周砚提前挡住，灰生的手未断，先前出现的失手记忆却没有消失。
这里的结局不是预言，而是催促人照着它发生。
小禾把油渍册倒着装订，每遇结局先留三页空白，让过程可以改写。长廊因此出现岔路。
一名背对他们的人在岔路尽头倒退而来。他说的每句话也从最后一个字开始，只有灰生能同时用黑白两侧听懂。
那人反复说：“不要让周砚见到第一稿。”
可他转过身，竟长着周砚老年的脸。
老人自称砚末，是校稿人为周砚预写的结局。他没有活过中间岁月，只拥有“最终会成为唯一校稿人”的结论。
他恳求周砚不要靠近第一稿。一旦两者相见，结局会寻找过程，把周砚一路的选择解释成必然。
周砚问他想不想拥有过程。砚末说想，却害怕活过以后不再是自己。
小禾给他一本空册，让他记录第一件非结局要求的事。砚末想了半日，画了一只极丑的鸭。画与任何使命无关，长廊立刻多出一扇小窗。
窗外是他本可拥有的童年，但只要伸手，唯一结局便会松动。
砚末刚碰到窗沿，身体就从老年向婴儿倒缩。那不是重生，是被第一稿回收未使用的年岁。
周砚抱住变小的他，烬册自行翻页。
灰里浮出一行批注：发现废弃结局，执行再利用。
长廊深处传来了第二个砚末的脚步声。
第二个砚末是“周砚战死”，第三个是“周砚归隐”，随后又走出疯癫、称王、化河等结局。它们都没有过程，却坚信自己才是真正终点。
校稿人把删去的结局堆在长廊，并非浪费，而是等现实需要时重新投放。所谓命运，竟是一座旧结局仓。
众结局一见周砚便争夺他的身体。小禾喊出他做过的具体小事：替范无救挡过雨，欠顾算盘三枚钱，煮糊过两次豆。宏大结局能覆盖身份，却塞不进这些无用细节。
周砚趁缝把它们逐一写入空册，注明“可阅读，不执行”。
只有称王结局拒绝。他许诺只要接受，周砚便能一令关闭定名光，省去无数牺牲。
周砚问代价。
“从此所有桥都只有一个方向。”
话音未落，河外已有一座灰桥悄悄转向。
称王结局并未等周砚接受。它借人们渴望迅速解决危机的心，先在外界落地。
灰桥开始只许向前，退回者被视为背叛。许多世界赞成，认为反复选择正是混乱根源。来欢的未来门也被改成单向，进去的人不能再拒绝所见未来。
周灯在河外烧桥标，却发现命令没有中心。每个疲惫者都贡献了一点“别再改了”。
门内，周砚不能靠斩杀称王结局解决。那会把渴望留在众人心里，迟早长出新王。
他让砚末们逐一讲述各自没有过程的空虚。称王结局起初嘲笑，后来被问到王位第一顿饭想吃什么，竟答不上来。
灰生递给它半碗冷豆汤。它喝下后第一次有了具体偏好：嫌凉。
宏大结局因此裂开一道人的缝。
缝里却藏着一枚已经盖下的王印。
王印盖在所有单向桥的背面，却找不到持印者。称王结局也只是印的借口。
准一从河外传信：这是交付系统的最高印，谁想让别人“别再反复”，谁便短暂成为印主。它无主，正因人人都可能用它。
周砚无法命令众人放弃命令。他只从长廊寄出一份退路图，标明每座单向桥附近仍可停留、转身、等候的位置。
桥民花了一夜搭出回头台。台不强迫桥改向，只给不愿前进者一块站脚处。
最先停下的是来欢。她看过太多未来，一直被称为最该向前的人。她坐在台上三日，承认有一道门自己不想开。
王印因一次公开拒绝而褪色。更多人开始说“我还没决定”。
称王结局彻底缩成普通人，给自己取名迟豆，专门把豆汤热了再喝。
可最高印裂开后，里面掉出一颗细小眼珠。
眼珠正盯着第一稿。
眼珠叫审定目。它不发命令，只观看现实与第一稿有何差异。被它看见的偏差会自动收窄。
周砚抬左手，第一稿若写右手，左臂便不由自主地落下。灰生用黑半身遮它，右半身却也在目光里被定义成“遮蔽物”，再不能做别的。
小禾翻开油渍册，故意读错自己的旧事。七世经历互相冲突，审定目一时无法确定何为正文。
周砚趁机将眼珠塞进烬册灰页。可审定目开始观看灰烬，把每件残余校正回被烧毁前。破命册、断桥标、旧灯芯纷纷复原，烬册几乎撑裂。
它甚至从一撮灰里复原出年轻的范无救。
那人握着竹竿，记得自己刚从乌泥镇河边回来，不知道已活完一百二十年，也不知道如今遍布万界的渡竹都是他。
他看见周砚，照旧骂道：“又惹了什么祸？”
河外所有渡竹同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