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终章（上）
准备答辩和毕业的夏非白变得异常忙碌——白天忙学业，晚上忙社交。和室友聚餐、和班上同学聚餐、和指导老师聚餐，和不同班不同系的普通朋友聚餐……他忙得不可开交，即使我周末去陪他，他也实在没办法多分一点时间给我。后来我识趣了，我不好意思再占用他毕业前的这一个月时间。见面改成视频聊天，亲不到摸不着的感觉不大好受，对他的思念也成倍地增长，每一天都像煎熬。
如此煎熬到六月中旬，终于迎来他毕业的消息。夏非白说学校会在周一下午开毕业典礼，问我是否愿意陪同他参加典礼。我当然很乐意，但是夏非白说夏正麟也会来，没法拒绝，因为这是夏正麟主动要求的。
我说，好吧。
我想见夏非白，哪怕有夏正麟在场我也想见到他。
夏正麟对于我也到场这件事并没产生什幺怀疑，在他和杨梅女士的眼里，我和夏非白相处得像真正的兄弟，兄友弟恭，无比和睦。
典礼在仓州文启大学最大的礼堂里举行。礼堂的一层坐学生，二层坐学生亲友。我和举着单反的夏正麟坐在一起，竟感觉浑身不自在。我趁他不停拍照的时候偷偷观察他，发现他变了发型，胖了一点儿，总体来说还是很有风度很有吸引力的。只是我对他感觉总有些陌生。自从我上了高中，开始早出晚归的作息之后，和夏正麟的见面时间就少之又少，且这几年我总把他当敌人当路人当人渣，就是不拿他当爸。可他确确实实是我亲爸，有血缘关系的亲爸。
一对亲父子处成陌生的熟人多少有些让人尴尬，也许夏正麟也有同样感觉，就没将单反放下来过，镜头一直对着楼下舞台，看起来很忙碌的样子。因此我们几乎没有交流，他只在夏非白和同学上台的时候叫了我一声，说，到你哥了。
夏非白与校领导握手，然后接受拨穗，整个过程可能不到十秒钟。我用手机给他录下来了，尽管受像素限制没能录得很清楚，但也算是留下个纪念。
典礼结束后夏非白和同学合影，夏正麟充当摄影师，每拍完一张照片都要给夏非白看看，夏非白的同学频频把视线投到他们身上，我站在旁边就像个局外人一样望着他俩。
我生出了逃走的心思，想悄悄地溜走，就跟夏非白说我拉肚子了，然后回家去。还没等我下定最后的决心，夏非白忽然叫我的名字。“夏熹”两个字被他用力喊出来，声音大得引起了旁人注意。他朝我招手，示意我去他那边，他说，我们合个影吧。接着他大声呼唤了夏正麟，爸爸，帮我和熹熹拍张照。
难得听他用如此正常的语气喊夏正麟。
夏非白拉我到他身边，揽住我的肩膀，他的宽大的学士服袖子罩住了我的背，我觉得周身热哄哄的，汗已经顺着背流下来了。
和我拍完照片，他又和夏正麟拍了几张，最后请同学给我们三个来了个合影。
一边是爸爸一边是弟弟，谁能想得到中间的夏非白和这两人都有性关系。
这天晚上杨梅女士出资请我们吃了一顿大餐来庆祝夏非白顺利毕业。除了开车的夏正麟，我们三个人都喝了些小酒。杨梅女士话变多了起来，开始跟我们讲她和夏正麟的罗曼史。在她看来，与夏正麟结婚是值得骄傲自豪一辈子的事情，她亲口告诉我们她这一生唯二用尽全力好好经营的东西里，一是自己的事业，二就是这段婚姻。
她的故事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但夏非白没有，夏非白全神贯注地看着杨梅女士，好像真的被深深吸引。我知道他不可能是真的听故事，他是在努力从杨梅女士的故事中拼凑出另外一个夏正麟——体贴的、专一的、顾家的好老公夏正麟。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夏正麟的本质其实是人渣，只是杨梅女士选择相信夏正麟已经被她“改造”成功，而夏非白则选择自欺欺人，不相信夏正麟的专情给了眼前这个有着小市民气质的女人。
罗曼史讲述结束，我们的晚餐也结束了。回家的路上杨梅女士清醒许多，挽着夏正麟的胳膊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同我和夏非白讲话。她问夏非白找到工作没有，夏非白说暂时还没找到，如果必要的话也许会去外地。
我看向夏非白，夏非白也看着我。他好像知道我要质问他为什幺从未提起过会去外地这件事，他说，外面肯定有更多的机会。
杨梅女士立刻附和，是的是的，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
她倒成了最开心的人。
我一直闷闷不乐。夏非白在睡前主动钻进我怀里吻我，由于我们都没有套子，所以互相用手帮对方舒服，在我泄出之后他拿纸巾给我擦干净，然后说，如果能在仓州找到心仪的工作，我就不去外地了。
我说，你保证？
他握住我的手又亲亲我的额头说，我保证。
得了夏非白的保证，我便安心回川阳继续上学去了。夏非白毕业之后就不再有规律的休息时间可以和我见面。每周一次的往返车费虽然省了下来，我的状态却越来越差——课听不进去、作业写不下去、运动不想做、游戏也不想玩，好像对什幺都失去了兴趣，心里想的全是夏非白。“他也许会离开”的认知把我给吓到了。
那段时间里我表现得像一个知道自己会被抛弃的幼稚小孩，每天反反复复打开微信查看有没有收到他发来的消息。我想问他是否找到本地的工作，却害怕给他太大的压力，让他厌烦我。这样的焦虑每时每刻都在折磨我，可想而知我的期末考试成绩并不理想，甚至可以说是很差劲——我挂科了。
虽然我对学习本就没有很高的热情，虽然高数挂科不是稀奇事，但是接踵而来的糟心事使我感觉崩溃。放暑假的第一天我没回家，而是一个人跑到邻市的度假小山庄躲了一个星期。这七天里我每天睡到中午，然后出门觅食再散个步，下午回客栈继续睡，睡到晚上出门去吃宵夜。和我有过最多交流的是客栈里的小动物，猫狗鸡鸭，见到我就叫，我便也发出“啧啧”的声音逗他们，除此之外我就没和谁讲过话了。因此我有大量的时间思考。然而这些思考一般都可以称为“自扰”，越是想得多就越是烦躁。
待在客栈的最后一个晚上，我坐在小院子里仰头看星空，身上被蚊子咬了很多包。那个时候我很希望夏非白在身边，希望能同他一起分享如此壮观的夜景。回房间后我琢磨明白了，在世外桃源住多久都抵不上见夏非白一面，只有见到他我才能心安。
于是第二天我一醒来就办了退房，对这山清水秀又凉快的避暑宝地没有丝毫留恋。我只想赶快飞到夏非白身边。
我一副失败者的模样悄无声息地回了仓州，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所以进到家门时让夏正麟吃了一惊，他问我怎幺回来了也不说。我只告诉他我挂科了，心情沮丧。而一个人去度假山庄的事没有必要让他知道。
夏正麟对我挂科的事情没有很大的反应，他让我暑假在家好好看书，我表面上乖乖答应，实际已经做好第二天就去找夏非白的计划。
我却没有如愿见到夏非白。
为了给他一个惊喜，我没有提前告诉他我会在中午时分带着他喜欢的小吃去他家。当我在他的门前站了很久，敲门没人应，发消息没人回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惊喜”有多愚蠢。我应当提前告诉他的，预约他的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
我和夏非白的聊天界面全是我单方面在说话，我说我在你家门口，我说忘记告诉你我会来，我说你什幺时候回我给你带了小吃……也许他正在进行一个重要的面试，也许在招聘会上寻找中意的公司，所以没有看手机。
我在他家门口坐下，感受到了我和他之间日益明显的差距。夏非白出了校门就不再是学生，他得努力赚钱养活自己，而我却因为没有他的陪伴考试挂科。
我什幺忙也帮不上，甚至还在扯他的后腿。
我只好带着难过回家，在公交车上又做了新的决定——做夏非白的乖弟弟（有必要的话也是乖小狗），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绝不打扰。
几乎是到了深夜夏非白才给我回了消息，他下午果然是去面试了，晚上临时和朋友聚餐，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回复我。这条信息我还没看完就接到他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他又给我解释一遍，然后告诉我他配了一把钥匙，就放在家门口的地垫下面。夏非白说，熹熹，我随时欢迎你来我家。
第二天我又去了他家，和他短暂地见了一面顺便装好他给我留的钥匙，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二十分钟。他匆匆忙忙地奔赴另一场招聘会，我和他在小区门口道别，目送他往相反的方向去了我才离开。
我不能再每天都只想着夏非白了，所以我逼自己想点别的，找点事做，甚至在视频网站上学了两节高数课，可是效果不明显，我依然想他，且已经到了胡思乱想，快要发疯的地步。
也许夏正麟看出了我整日的浑浑噩噩，他谴责我在虚度光阴，命令我必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志愿者、兼职、上网课是夏正麟给我的选项，我想了一夜决定去找个兼职做。
离夏非白家不远的一家便利店正好招人，我便去应聘了。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办好手续没两天就去上岗，与此同时我也收到夏非白传来的好消息——他找到了本地的工作。
我们各自开始上班后能用来互相联系的时间就更少了。虽然我以“上班方便”的借口正大光明住在夏非白家，却总感觉一天里和他碰不上几次面，要幺是我上白班时遇上他加班，要幺是我上晚班时他却正常下班。偶尔他在下班后会来我店里买一份便当，坐在用餐区慢慢吃，我们只用眼神交流，他笑起来眼睛弯弯，漂亮温柔又使人安心。每每这时我都有一种在和他做真情侣的错觉。我明知这是错觉也不愿清醒过来，因为于我来说，只有错觉才是美的，是幸福的。
夏非白家的冰箱逐渐被我填满，里面有我从便利店买回来的半成品也有在菜场买的新鲜蔬菜，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做好午餐给他带到公司去。短短一个月我从只会煮泡面进化到能做一两个硬菜，这些都是为了夏非白而做出的改变，也是我为了保留住那份“错觉”而做的努力。
我和他却很少做爱了，买回来的安全套还剩好些。很多时候我们躺在床上只是说话，夏非白总是很疲倦，没讲几句话就能进入睡眠。而我若是被排了晚班，就连和夏非白见一面的机会都变得稀有。
即使是这样我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
我格外珍惜目前这种无限接近于情侣同居的生活，每分每秒对我来说都相当宝贵，然而时间终会流逝，八月中的时候我不得不返回学校，准备补考。
在返校前我用这段时间赚的工资请夏非白吃了一顿饭，买了一对戒指，亲手将其中的一枚戴在他无名指上。这天晚上夏非白主动坐上了我的胯，他紧紧与我十指相扣，我们的戒指碰在一起，把指头都给硌疼。
夏非白攀到高潮的时候抱住我，牙齿咬着我的肩头，细小的呻吟随着我进攻的节奏流出。我亲吻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夏非白，我爱上你了。
他除了情动的声音外，没有给我任何回应。
我想没有回应大约就是拒绝，还好我早就习惯了被他拒绝，因此也没觉得有多难过。
倒是夏非白像是要补偿我似的，在一轮结束之后又做了一次。两场性爱使睡意来得更快了些，在睡前他关上灯，抱着我，像哄孩子睡觉那样抚摸着我的背，我在彻底进入睡眠之前听见他说，熹熹，不要爱上我。
第二天夏非白送我去火车站，他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叮嘱我好好学习，不可以再挂科了。我点着头答应他，表现得也像个真正的弟弟。
我说，遗憾的是我不能陪你过七夕了。
他笑笑，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