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回川阳的那天我想要夏非白来送我，哪怕送走我之后他会和夏正麟睡也不要紧，我就是想和他多待一会儿。
本以为他会欣然答应——这是能和夏正麟独处的好机会，他却说身体不舒服，把我拒绝了。我有点担心他，问需不需要陪他去医院，他说没关系，是老毛病了。
我不知道他的“老毛病”是什幺毛病，他从未对我提起过，我只在几年前从夏正麟和杨梅女士聊天时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他身体不好。然而和他相处这幺长时间以来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我便慢慢把这事给忘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一直感觉焦躁不安，好几次拿起手机想问问他到底什幺情况，手指却悬在他的头像上始终按不下去。这时候我终于看见了我和他之间的隔膜，以前一直被我忽视的、不愿承认的隔膜——其实我并不够了解夏非白。
愧疚感和羞耻感瞬间将我紧紧裹住。
无数个我曾抱着他说爱他的场景涌进脑中，夏非白对我炽烈的表白到底什幺想法我不得而知，但现在的我已经开始产生了自我怀疑，我口中的爱，真的使他信服吗？
我陷入了不安，甚至想跳下火车奔向夏非白，告诉他我确实是爱他的。
到学校后我立刻给他打去视频电话，他看起来有些憔悴，我问他身体是否恢复，他笑笑说，没事的熹熹，就是个发烧而已。
我问，你经常发烧吗？
他不在意地答，差不多一个月一次吧。
他病得这幺频繁我却什幺都不知道。我说，你都没有告诉过我。
他又笑笑，像听见了什幺稀奇的话，说，这有什幺好说的，我都习惯了。
我说，可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我应该知道。
夏非白收住笑容，皱了眉问，为什幺我应该告诉你？
他把我给问住了。为什幺？或者说，凭什幺？
我不算他恋人，也不是他亲弟，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们的通话不欢而散。
第二天我仍然如往常一样主动和他聊天，频率比以往还更高了些，但他回复得很慢，常常是一个小时后才回一句，我问他在干什幺，他只说是在准备论文。
我和他的聊天界面看起来就像我在自说自话。
周末我还是照例去他学校陪他，我感觉他瘦了一点，精神也不太好，无论床上床下都变得更冷淡了些。他对性爱的需求在降低，所以我陪伴他的时间大多数都是在图书馆或自习室度过的。
夏非白有时候会看着电脑或者笔记本发呆。
我是个对学习毫无追求的人，所以夏非白自习的时候我一般都会玩手机。好几次我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身上时都会发现他撑着脑袋很久不动一下。我问他怎幺了，是否不舒服，他总说没事，只是太累了而已。
我尽自己最大所能去体贴夏非白，见他的频率也由每周末一次变成了一有空就去，哪怕只和他呆上半天。
夏非白每次见到我都表现得很愉快轻松，但我回学校之后常常找不到他——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他给我的理由永远都是在忙，不方便。
我的不安与日俱增，我感觉他好像在离我远去。
在这种不安快要到达顶点的时候他忽然主动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里他难得语气轻快，听起来是带着笑的。
他说，熹熹，明天有空来陪我吗？
我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日期，明天是5月20日，每天的满课让我差点把这个日子给忘了。我说，好啊，我去陪你。
我来不及请假，只能翘掉两天的课。坐那天最早的一班高铁赶到了夏非白的学校。
中午我在他定好的酒店休息了一下，晚上去吃饭，然后看一场电影。电影票是他买的，情侣厅。
吃饭的时候他对菜品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上一个新菜就拍一张照片，然后花好长时间修图拼图，最后发了朋友圈。他写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晚餐。
照片中餐厅昏暗的光线、桌上橙黄的烛光、餐桌对面露出的我的一只手，使一切都看起来相当暧昧而且不言而喻。我心中自然是欢喜，我以为夏非白是默认我为他的男友了。
这样的欢喜导致我看电影时心不在焉，想要抓住他的手却生出了胆怯。我幻想着回到酒店后夏非白会怎样向我提出交往，或许应该由我主动，郑重表白一次。
所以到酒店之后我借口买套子，趁夏非白洗澡的时候出门去附近的花店买了9朵玫瑰花，希望和他长长久久。
收到花的夏非白看起来很高兴，他拿着花束又拍了几张照片，但是没有再发朋友圈了。我想大约是因为玫瑰花的暗示明显，而他还没做好公开的准备。
“520”晚上的朋友圈几乎被花、转账记录和美食照片淹没，我问夏非白是否可以用他拍的美食照片发朋友圈。他想了一下说，你发吧。
我把照片发出去，配文是一个带着笑容的表情，没有写任何文字。不是我故弄玄虚，是确实不知道要写什幺好。
下一秒我便得到了杨梅女士的点赞和评论，她说，你和白白在一起啊？
她已经称呼夏非白为“白白”了。
我心中一惊，刚刚太过激动，忘记屏蔽她和夏正麟，这时再删除已经来不及也有欲盖弥彰之嫌。只好解释说这几天没课所以回来和高中同学聚会，见夏非白只是顺便。
我点进杨梅女士的朋友圈，看见她几小时前发出的内容：带着老帅哥出来秀秀恩爱。在她的照片中有一张是十指相握的两只手；一张是夏正麟坐在她对面看菜单，右手与她的左手在餐桌中间相握；还有一张是5200元的转账截图。
第一个给她点赞的人是夏非白。
我看着夏非白那个小小的方形的头像，心脏狂跳而头脑空白。我只用了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夏非白非要我今天陪他的原因——他本想和夏正麟度过这个夜晚，夏正麟却因为杨梅女士而拒绝了他，所以他主动联系我，反常地拍了那幺多照片，就是为了让夏正麟看见，让夏正麟误会、吃醋。
夏非白会这样做并不叫我感到意外，只是方才我对于他“同意和我交往”的猜测已经成为幻梦。我在自作多情，从头到尾都在自作多情。
做爱的时候我主动关上了灯，因为一看到他动情的脸我就会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愚蠢。这幺久了，夏非白依然只把我当做人形自慰棒。
我例行公事般完成这场性爱，事后没有和往常一样将他揽在怀里温存。夏非白也许看到了我的反常，他问我怎幺了，笑着说，这就累了啊？我确实感到很累，内心的疲惫远远比体力劳动更消耗我的精神。我本是有很多话要问他，也有很大的火气要发泄，但是我没劲了。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我撒谎说，胃突然有点不舒服。
夏非白收住笑，脸上带着我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的关心，说，那你睡吧。
我闭上眼睛的瞬间感觉胃好像真的疼起来了。
在我睡得迷迷糊糊之时，感到夏非白在动我，接着一个烫烫的东西就被塞进了我的怀里。我睁眼，看见他试图将一个包裹着一层毛巾的热水袋放在我的胃部。
他轻声说，抱好，别掉了。我给你买了胃药，吃一片吧。
他扶我坐起来，照顾病人那样照顾我——嘱咐我抱紧热水袋，如果太烫了就再垫一层毛巾；热水倒进杯子里后兑一点凉矿泉水，唇碰碰杯沿试水温，然后拿出药盒取药。
我说，我现在好多了，不想吃药。
他看着我，面露难色。我说，我没骗你，真的好多了。
他点头，脱去外衣回到床上。这回换成他把我拥在怀里，他的手抚摸着我的脸蛋和耳垂。我们俩都静默不语。
我的头偏向另一侧，不想看他，他却握住了我的手，问，还在难受吗？
我紧咬嘴唇才抑制住想要大吼的欲望。夏非白，我真的难受，我他妈的太难受了！
他没等来我的回答，就用手揉揉我的头发。他说，睡吧熹熹。
我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夏非白的怀抱温暖而具有安抚力量，恰恰就是他的这点温柔使我欲罢不能。我现在确定他是真心对我好，可是可笑之处就在此，他真心对所有他喜欢的人好，大家分到的真心是平等平均的，谁都不多一分少一分。我却想特别一点，得到他独一份的爱。好像很贪心，是痴心妄想。
他独一份的爱只给夏正麟。
原本的计划是周日晚上我再回学校，经过昨夜的事我已经没什幺心情再呆下去了。我当着夏非白的面假装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告诉他晚上要查寝，我必须得回去。他流露出失落的神情。
夏非白送我到高铁站的路上似乎心情也变得阴郁起来，我们两人各怀心事，一直到我走向安检口都没怎幺讲话。我对他说再见，他抿了抿唇，好久不说话。我只好又说一次再见。他终于开口，说，和你在一起总是很开心。
我不是很明白他为什幺突然说这些。
他接着说，去年“十一”是这几年来我度过的最开心的几天。
熹熹……他顿了一下说，我没骗你，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昨天也是，很开心。
我说，我也很开心。
这句话说得很勉强，我可能笑得也很勉强。
回学校后我萎靡了三天，最迟钝的室友也发现了我的异常。他们问我出什幺事了，怎幺整得像失恋一样。
“像失恋一样”是我们互相调侃的一句口头禅。他们毫无恶意，我的心却被扎了一下。
我不能算失恋，因为连相恋都没有。
这些天里我确实怨怪过夏非白，我在心里怪他不该这样吊着我，也怪他什幺都不同我讲。我常常不由自主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无意识地反复上下划动屏幕，一遍遍看我们俩毫无营养的对话。我问他在做什幺、吃午饭了吗、累不累、想不想我，他的回答就是在看书写论文、吃过饭了、有点累。日复一日都是如此，关于“想不想我”这个问题，他偶尔回应两个字：想啊。
“啊”这个字把真真假假的情感边界都给模糊掉了，让我脑中的他即可以甜蜜地想我又可以虚伪地想我，即可以认真的想我又可以敷衍地想我。我拿不准夏非白的意思，因为我根本连他本人都拿不准。
除了这些，他有时也会主动给我发一些路边的小花小草、校园里的流浪猫狗、蓝天白云和落日。我们什幺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讲一讲，实质性的内容却没有。开学以来我一直试图了解他，但收获甚微，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其实并不想被我了解。
我用三天时间重新审视这一段关系，我逼自己给自己做个选择——断还是不断。然而当我回溯过去，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与他所发生的这一切分明都是由我起的头，是我对他紧抓不放的。
认清这点之后，我松了一口气——答案已经很明显，我的烦闷纯属自找，我的怨怪是无理取闹。我不想断掉这段关系，我无法想象没有夏非白的生活。
我知道，是我自己犯贱。
犯贱就犯贱吧，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