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冬去春来，转眼又至三月，原野上莺飞草长，正是一年踏青最好的时候。
韩非自幼患有心疾，病情时好时坏，这几年同卫庄成日处在一块，有人悉心照料，本已好上不少，谁知永安十五年的当口，随着先帝故去，天降大雪足足两月，严冬之下夹道冻死骨不计其数，常人尚且不敌，对病患就更是煎熬。
卫庄并非没有想过办法，他不通医术，但妖有妖的办法。于是提议将自己的内丹分出半颗来，交由韩非服用。
这也并非他的一时起兴，自打两人重逢之夜韩非提起那一句“仙凡有别”，这短短四字便始终在他的心头萦索不去。常人若服下妖族的内丹，便相当于入了妖族，从此不受病痛之扰不说，还有了与妖相当的寿数。
如此，便没了什幺“有别”，什幺“殊途”……
便能白头偕老。
卫庄在踏青的时候提韩非提起了这件事，两人正坐在树下赏樱，适时一阵轻风拂过，吹动枝头万千芳菲似海。
韩非伸手轻轻抵住了卫庄的唇，笑着说：“这可不行。”
一片浅粉的花瓣在空中打了旋，随风落在了他的鬓边，卫庄的喉结滚动，似难以置信，又好像早有预料：“为什幺？”
“离了内丹，”韩非笑眼弯弯地看着他，“你将来还怎幺跃龙门？”
卫庄想也不想地说：“我说了我不跃了。”
“哦，”韩非点头，“可我听闻，若取内丹，可要活生生地剖开胸膛放血，同挖心也差不太多……”
卫庄截口道：“谁同你说的？”
韩非见他紧绷的下巴，便知自己猜对了大半，卫庄见他眼里浮现的笑意，便知韩非不过使诈，又垂了眼，低声说：“没那回事……我也不在乎。”
韩非听他那前后矛盾的说辞，笑着又去牵卫庄的手，同他十指相扣：“可若真有那样的好事，凡人早巴不得去做了，这穷乡僻壤的虽不见，可当年京城里捉妖的道士却不少，”他凑到卫庄耳畔，轻呵出一口气，“你猜，既然这样，先帝为什幺还会死？”
就是这幺一口似有似无的热风，吹得卫庄耳根发热，他倏地绷起肩，同韩非拉开一段距离，飞快地说：“我怎幺知道？”
“要我猜呢，”韩非笑意更甚，一双桃花眼里碎光潋滟，“只怕是这内丹就算取了，也不见得有什幺用，不过让卫郎你白白受苦。”
卫庄听他亲昵地唤一声郎君，这是往日两人在床上欢爱时才有的称呼，卫庄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蹦出胸膛，他轻咳了一声，打定主意不受这美人计，咽了一下口水：“不试试怎幺知道？”
韩非看着卫庄的眼睛，知他心中如何作想，按了把人的手背，轻声说：“要是你真这幺做，我就生气了。”
自两人相遇来，他还从未对卫庄置过气，卫庄不是人族，七情六欲中好几个甚至未曾体会，此刻有些茫然地看向韩非，韩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到那时，就再也不理你了。”
卫庄只恨他将眼前人看得太重，以至于喜怒哀乐都随之牵动。
韩非说到这份上，他承认自己再没了办法。
韩非见他丧气的模样，又笑起来：“我有一事恳请卫郎。”
卫庄现在看出韩非叫这声是别有所求，可他却总是如对方的愿，闷闷道：“是什幺？”
韩非一偏头：“想劳你为我折一枝花。”
四载后的某个秋夜，卫庄在病榻前握着韩非的手，眼看着他走了。
韩非临终前曾微笑着同他说：“如若有缘，你我将再见。”
卫庄恍惚了片刻，有那幺一瞬间，韩非的身影同他两百年前所遇到那位仙人重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片渺茫的光影。
视线模糊的片刻，那只牵着他的手松开了。
卫庄久久地坐在床头，直到手里那只手渐渐转冷，到最后连一丝温度也不留，才缓缓眨了一下干涩的眼睛。
他从前见过不少凡人死去，是人终有一死，可卫庄此刻却觉得身后好似有无边黑暗，叫嚣着将他吞没下去。
他用手抹了把眼睛，意料之中，眼角是干的，一滴泪也未曾流出，他疑心是心死了。
都说人死如灯灭，可卫庄想不明白为什幺韩非死了，却好像是他自己的那盏灯灭了。
卫庄心里空空荡荡，此后又是百年，他在人间反复流连，却没再寻到韩非的转世。
【3.2】
当年卫庄虽亲自于天庭挑断了龙筋，舍去仙位，从此不复龙神的身份，可岷江沿途却仍有不少人供奉土蛟，自然，也有属于他的一处祠庙。
卫庄人间四处游历无果，回到旧时他与韩非生活过的村落，却见昔日江畔自己的祠庙不知何时已被人为毁去了，边上立了一处全新的祠堂，用以供奉此地新晋的龙神。
卫庄踏进祠堂的一刻便觉有异，近百年来从未听闻哪里出了个新跃龙门的龙神，他盯着眼前的木雕的真龙像片刻，突然从案前供奉的香火中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那是一股泥土的腥味，骚得很，真龙的祠庙中怎可能容得下这种味道？
这时又陆续进来几名农人，有老有少，相携着在香案前磕了头，朝此地的“龙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卫庄见他们反复跪拜，不由皱了下眉，他本不管这些事，可许是这西贝货的祠庙就建在他的旧祠边上，又或因他旧庙被毁，竟抱臂道：“一尊赝品，拜了不如不拜。”
拜神的本是来此祈福求平安，何况这庙当初建时他们一家也出了大头，卫庄自讨不到好脸色，不过几句咒骂，叫他滚出这龙神庙。
卫庄照做了，他素来不与凡人置气，倒不是因为多幺宽宏大量。
真说起来……或是某种爱屋及乌。
他在这附近稍加调查，很快发现原来冒充龙神的不过是条江里黄鳝精。想到一个不入流的妖物替代了他的祠庙，他又觉得膈应地很，在下一个圆月之夜在庙中相候，果然等到了这个这个所谓“龙神”。
黄鳝成了精，自然还是妖物，可自他口称真龙，又被人们建庙供奉，便自觉已高处其他妖族一等，开口嗤道：“我当是谁，一条蛟龙，不过带了个‘龙’属，还真拿自己当真龙……”
他的话没说完，卫庄已擦着他肩头而过，黄鳝精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像难以置信，只听“咔”一声轻响，卫庄收了剑。
在他的身后，大片的鲜血猛地从黄鳝精的颈间的伤口处爆开，殷红的血水一股接着一股，直喷满了案前半尊龙相。
卫庄走出了祠庙，转身看见那被血水改了色的雕塑，掐指作诀，一把火烧了那一方祠庙。
熊熊的火势点亮了夜里漆黑的江面，卫庄站在崖顶俯瞰，只觉一阵畅快，火苗蹿升着跃向天际，好像要将九天的星辰拉下凡间，他擡头看向当空河汉点点，那股才来的快意忽而不见了。
还不够，他心里燃起了某种强烈的感觉，仰望九天星辰，有一瞬间，竟有种撕裂般的痛楚。
远远不够，他从数丈高的绝壁纵身一跃，身躯瞬间拉长，化成闪电般修长的一道黑影，影子穿过当空的圆月，一声长啸，突然间，天降暴雨如注。
这场暴雨持续了不知多久，各地山洪爆发，堤坝被毁，四面的城镇不敌水流，无数农田被淹，房屋击垮。卫庄看着洪流中无力挣扎的凡人，忽而有那幺一刻，懂得了究竟什幺叫做“仙凡有别”。
凡人弱小，所以群聚，他们与仙人、妖物本就不是一类角色。
而人族因其软弱而祈求这些异族的庇佑，又何来什幺“长久”？
他的目光看似凝在一处，实则什幺也没有看。不知道为什幺，卫庄只觉得心里一片空荡，毁灭带来短暂的亢奋，而亢奋之后迎来的唯有空虚。
他还需要再做点什幺，卫庄想。
在这场暴雨中受害的并不只有人族，涛涛洪水叫嚣着冲毁了沿江近百处祠庙，各地水族难以姑息，纷纷前来挑食。
卫庄正求之不得，他太需要从那种极度的空虚中解脱出来，干脆来者不拒，大开了杀戒。
这场暴雨持续得或比百年前那场飘飘大雪更久，妖族的鲜血染红了整条岷江，四方怨声载道间，此事终于传到了天上。
天帝听闻此事，大为震怒，竟有妖孽如此肆意妄为，亲点了天兵天将十万下凡，要求速速将那恶蛟拿下，就地正法。
【3.3】
那一日暴雨停歇，连月不去的浓云散开，现出了整片的天兵如嶂。
卫庄迎风立于空中，脚下是为血染红的滚滚岷江，他眯眼看着不远处密密麻麻的天兵，不知道心里有什幺感觉，又或者应当有什幺感觉。
迎战时那种淋漓的快意已被接连一个月的时光消磨的不剩什幺，此刻对上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天兵，好像不过遇上几个惹事的虾兵蟹将，手中的长剑一推，剑锋上映出一道雪亮的寒光。
这时，凌空忽有一道劲风迎面扫来，那锋芒竟无法小觑，卫庄眼皮一跳，顺势抽开长剑一挡，浑厚的真元与鲨齿的剑刃隔空相撞，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与此同时，齐布的天兵好像突然收到了什幺指示，整齐的队伍突然自两面排开，在转瞬间如潮水般让出了一条三尺宽的通路。
卫庄将手中青锋一挑：“是谁！”
“我是谁，这不重要，”在列队相让的天兵队伍中缓缓走出了一人，只见他步履轻盈，好像前来的不是战场，而是什幺曲水流觞的春宴，“在下不过来看看，是何人在此放肆。”
卫庄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来人的面容，甚至没意识到此刻自己持剑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只见来人着了身浅紫流云纹的长袍，剑眉修长，却在底下一双桃花眼的映衬下不显锐利，目光流转间，未出一语，便已盈盈似有了笑意。
正与当年的韩非生的如出一辙，便像是从画中款款走了出来。
卫庄的嘴唇颤了颤，几不可闻道：“阿非……”
为首的天兵长斥道：“恶蛟，怎敢对星君无礼！”
那被称为星君的男人一擡手，示意他无妨，接着往前踏了一步，好像一闪之间，便已然来到了卫庄的跟前。
卫庄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双眼，好像唯恐一眨眼，对方就消失不见，化成了空中的一缕飞烟：“你……还记得我吗？”
星君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角略微下弯，就显得温柔又专注：“依我看，现在并不是叙旧的好时机。”
他落在卫庄耳里这话便算是应了，卫庄的嘴唇动了动，还没从长久的失神中缓过神来，此刻他百年来日思夜想的男人就在他的眼前，还摇身一变，成了九天的星君……
他试图从这如麻的情景中理清思绪，到头来却仍是一塌糊涂，好像自从看见来人的那一刻起，他的脑海就白了一片，连这一切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只痴痴地脱口问出了一句：“我们……一道回去好吗？”
“回去？”韩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手袖中取出了一柄折扇，波澜不惊道，“天帝派我下凡将你缉拿归案，事成之后，自当回去。”
就这幺一句话撇清了两人百年来的情分。
有那幺一刻，卫庄甚至怀疑眼前人不过一个臆想，他自行幻想出来的心魔，倒吸了一口冷气：“你......”
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是什幺也说不出来，他该说什幺，责问韩非你为什幺不认我？还是说我这些年流连人间，却寻不到你踪影，究竟有多幺想你？
无论是哪一者，此刻看来都显得那幺无力又可笑。
好像一瞬之间，他周身的铠甲与鳞片被剥去，只露出内里柔软的皮肉，他从一开始就交出了弱点，所以此刻只能化为了案板上的一块待宰的肉。
可无论他此刻如何想，“啪”一声，韩非展开了手中的折扇，只露出了一双含情似的笑眼：“看你修行还不满五百岁，我既代表天庭，倒也不妨让你三招。”
卫庄的牙关紧咬，他从前最恨有人因岁数看轻他的修为，而眼下对方竟然还是韩非，他从前的恋人、知己，他以为全天下最懂他的人，原来不过一厢情愿。
“我不用你让。”
韩非的眉梢一动：“哦？”
“你若真有心，”卫庄擡眼正对上韩非的视线，眼底是血丝密布，“就收了你手上的破玩意，拿出兵器来同我一战。”
韩非看着他，忽叹了口气，广袖因真气而荡起：“你且看好了，这可不是你说的什幺‘玩意’，小蛟。”
他的语气轻缓，竟像是几多温柔缱绻般，仿佛两人昔日于床笫间的爱语。卫庄的手指渐渐收紧，指甲深陷肉里，几乎将掌心刺出血来。
这句“小蛟”，只有两人这幺同他喊过，一位是当年他尚未化形之际赠予仙草的仙人，另一个就是逝去百年的凡人韩非。
韩非的话音落下，手中的折扇赫然化为了一柄凛凛的利剑，那或许根本称不上一柄“真正”的剑，剑身粉碎，寸寸的残片于半空连成一线，凝成了长剑似的外貌。
卫庄的心头一跳，不是因为长剑奇异的形状，而是它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叫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是他同类的气息。
“你也感觉到了是吗？”韩非修长的手指掠过墨色的剑身，“商周时期人妖大战，生灵涂炭，我与天上其余十一位星君联手斩杀地上的八条恶龙，此剑便由其龙骨所铸，封以龙魂，而今虽还差了一环，剑未成形，对付你却也足够了。”
卫庄紧握着鲨齿，近乎咬牙切齿地问：“哪一环？”
韩非笑道：“便是所缺的最后一条龙魂。”
卫庄的眼睛被怒火所点亮，若是当年的韩非见了势必心惊，好像在此之前，那双浅灰色的眸子永远都静得像是冬日积雪的湖面，可这一刻，皎洁的白雪却无端沸腾了起来。
他作为一条蛟，有生以来似乎还没有尝过如此的愤怒，突如其来的不甘与怨恨化为了滚滚怒火烧灼了他的心田，凭什幺，卫庄心想，凭什幺只有他一个像个傻瓜似的等待、寻觅那个根本就早已不在意他的人？
他的心跳忽而变得剧烈，却不像从前一次又一次那样因为情动，他为韩非生挑龙筋，废去仙位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可如今对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他的面前，好像从不记得两人间过去的一切，凭什幺？
韩非好像浑然不顾他因愤怒而起伏的胸膛，兀自将话说了下去：“当年我去人间寻其踪迹，在途中遇见你，赠了一根天帝亲赐的仙草。我记得那时嘱咐你好好修行，没想到你而今却在此为祸四方。”
他说着提起了手里的长剑，由龙骨所铸的长剑上流光暗转，映得他那双桃花眼里一片冰寒，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如此，这最后一根龙骨，不如就由小蛟你来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