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把木牌放在桌角，闭眼静心梳理思路，顺着两道考题一步步推演思量，提笔先答第一道盐铁专卖论题。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破题：盐铁之利，支撑国库开支；
但官府专营日久，弊病层出不穷，衙门小吏层层克扣牟利，寻常百姓买盐，堪比买贵重金银。
写完破题，他逐层梳理制度根源。
从古至今，食盐是百姓每日刚需，铁器是农耕劳作、打造军械的根本物资，两样东西，直接关乎天下民生、边关军备。
前朝都是民间富商把控盐铁生意，富商抱团囤货，肆意哄抬物价，穷苦百姓买不起盐、买不起农具，种地谋生、日常度日全都寸步难行。
朝廷推行盐铁官营，本意是收回这份大利，一来充盈国库，养活衙门官吏、供给边关粮草军需；
二来管控市面物价，杜绝富商压榨百姓，本是利国利民的好规矩。
可规矩落地年头久了，早就变了味道。
盐铁从开采、炼制、转运，再到关卡查验、市面售卖，每一道流程都归官府管控，经手衙门多，各处小吏借机捞油水。
朝廷定下的官价本就高于成本，再加上层层打点加价，等盐、铁器送到乡下村落，价钱直接翻了好几倍。
乡下农户一辈子靠种地糊口，收入微薄，连每日吃盐都成了难事。
百姓日子难熬，私盐、私铁就此兴起。不少亡命之徒抱团进山煮盐、打铁，绕开官府关卡私下售卖。
私货不用缴税、不用给官吏好处费，售价远低于官货，百姓自然愿意买私货。
久而久之，官盐官铁卖不动，朝廷赋税一年比一年少；
私下贩盐打铁的人越来越多，聚众斗殴、勾结乡绅恶霸、拦路劫掠的事层出不穷，地方治安越来越乱，彻底形成恶性循环。
理清从头到尾的弊病，林砚下笔写下整改法子。
他认为盐铁专营的根基不能改，大权必须握在朝廷手里，一旦放开全盘交给商户，富商势力再度做大，后患远比眼下更大。
但可以放开实操经营环节：官府筛选本地品行端正、家底厚实、信誉靠谱的商户，核验身家资质，签下合规契书，把开采、冶炼、转运、售卖，全都交给商户打理。
官府只定统一税额、固定售卖底价，派人巡查监管，不许商户私自涨价、售卖掺假劣质货品。但凡违规，直接吊销经营资格，从严定罪处罚。
这般改制，官府不用费心打理琐碎生意，只管收税巡查，国库收入稳得住；
商户合规做生意，有利润可赚，自然安分守己；百姓能买到平价盐铁，私贩没有牟利空间，乱象慢慢就能平息。
整篇策论由根由、弊病、解法层层递进，句句贴合实情，条理清晰。
写完第一道策论，林砚活动发酸的手腕。中指指节被笔杆压出一道深印，皮肉泛红，一碰就隐隐发疼。
他轻轻揉搓片刻，小口喝两口温水，静下心构思第二道治河考题。
这道题，他最有把握。
早前开封大水，他亲眼见过黄河决堤、大水冲毁房屋、百姓流离逃难的惨状，当初亲手写的治水法子，还被陆知府采纳实行。
哪里堤坝容易渗水、汛期怎么分流泄洪、护堤石料草木怎么筹备，很多常年驻守河道的官吏，见识都不如他真切。
他直接落笔点透病根：黄河水患，从来不是堤坝太矮，而是河底泥沙常年堆积抬高河床。
黄河流经黄土区域，水流裹挟大量泥沙，年年沉淀河底。
过往历任治河官员，只会一味加高加固两岸堤坝，想着高墙挡大水。
堤越筑越高，河床越堆越高，日积月累，黄河变成地上悬河，河面高度，远超两岸民居房顶。
每到汛期大水暴涨，河水居高临下冲击堤坝，堤坝根本扛不住大水冲击，一旦一处溃口，滔滔黄水倾泻而下。
一城百姓、百里村落尽数被淹，死伤无数。只堵不疏，就是历朝黄河治水，年年治理年年泛滥的根本原因。
顺着这个核心，他写下三套相辅相成的治水法子，兼顾汛期应急、长久根治河道。
第一，枯水疏浚，降低河床。
定下规制，每年黄河水量变少的枯水期，召集沿岸民夫、专职河工，分段深挖清理河底积沙，拓宽主河道水道，让河水顺畅东流，减少泥沙沉积。
同时修整支流岔口，防止支流淤堵倒灌主干河道，从根源降低河床高度，化解悬河隐患。
第二，险段固堤，因地制宜。
不再耗费钱粮全线加高堤坝，实地巡查整条河道，挑水流湍急、土质松散、河道狭窄的危险河段，用巨石、三合土修筑坚固堤坝。
沿岸成片栽种垂柳、芦苇，草木根系牢牢锁住土层，加固堤岸。
水流平缓河段，只按需修补老旧堤坝，省下人力钱粮，集中财力守住要害河段。
第三，划定分洪区，疏导水势。在黄河下游低洼空旷、人烟稀少之地，划定专用蓄洪洼地。
汛期水位逼近堤坝警戒线时，打开分流道口，把多余河水引入洼地，减轻主干堤坝承压。
汛期过后，再引流回归河道，做到有堵有疏，攻守兼顾。
三套法子相辅相成，不是书本空谈，全是他亲眼所见、实地推演得出的办法，当初连陆景明都夸赞切实可行。
伏案行文之间，日头升到半空。秋日阴天无烈日暴晒，可号舍密闭不透风，潮气混着闷热裹在屋内，闷得胸口发闷。
细碎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落在桌面上，林砚连忙拿汗巾擦干净，生怕水渍弄脏考卷卷面。
他背靠土墙闭眼歇息一盏茶时间，掰下一块蒸糕泡水吃下。
两道大题耗费心神太多，余下三道策论，留到明后两日慢慢作答即可。
两篇策论落笔完工，室外天色已经变暗。差役提着玻璃罩油灯走过走廊，逐间添油点灯，灯火轻轻晃动，墙面光影斑驳。
连日低头写字，双手酸胀发麻，握笔都有些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