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到澄海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南门一巷是一条窄得只能走摩托车的巷子，两边是四层的自建房，一楼全做了门面：理发店、香烛铺、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粿条摊。六号是一栋贴白瓷砖的三层小楼，大门是旧的铁拉门，上半截的漆掉得只剩铁锈，但门把手上没有灰。
有人在住。苏晚晴说。
沈渡舟站在她旁边，用手机拍了一张巷口的路牌，然后存档进办案文件夹。他拍完以后看了一眼苏晚晴，你敲门，还是我来？
你来。潮州话我听不太懂。
沈渡舟敲了铁拉门。铁拉门发出很响的哗啦声，整条巷子都能听到。二楼窗户开了一下，一个女人的脸在纱窗后面闪了一下，关了。
过了将近五分钟，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后。他的腰已经弯了，但肩膀还是很宽，是那种年轻时扛过重物的人留下来的骨架子。他的右手缺了一根无名指，从第二指节断的，断面很平整，不是被机器卷掉的，像是被利器切掉的。他的眼睛很小，但亮，跟他年轻时开矿区夜路卡车的眼睛是同一对。
找谁？他用普通话说，口音很重。
蔡振山，蔡师傅。沈渡舟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苏晚晴，然后把门拉开了一半。
什么事？
我们是来打听一个人的。沈渡舟掏出了手机，上面是苏晚晴从陈定邦笔记本里拍的那一页，编号十八，蔡振山，运输连排长。一九七五年，东山区矿。
老头的眼睛在屏幕上定了一下。不是在看字——是在看字背后的年份。他盯着那个一九七五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眼睛。
我就是蔡振山。谁叫你们来的？
陈定邦。林渡从巷子口走进来，他不是跟他们一起来的，他是从花塘镇直接赶过来的，武副处长的警车把他送到了巷口。三个人站在蔡振山的铁拉门前，像三块被潮州下午的阳光钉在地上的影子。
蔡振山看着林渡。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说：进来说。
客厅很小。没有沙发，四五把圆凳团在一张矮桌周围。墙上的墙皮在掉，但墙的正中间挂着一张被塑封过的老照片，黑白，矿区职工运动会合影，日期写着一九七四年五月。
蔡振山倒了三杯白水，塑料杯，杯口有裂。他把水放在矮桌上，自己坐到了最靠墙的那张圆凳上，后背抵着墙，两个膝盖分开，跟一个年轻时候开惯了卡车的人一模一样。
你们想问什么，他说。
陈定邦的账本里，您被编为编号十八林渡说，一九七五年十二月，编号十八汇入一万两千元，备注：水。这个，是陈水。
蔡振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桌上的白水端起来，没喝，又放下。
陈定邦是个好人。他说，矿上的人都不懂会计，工资都是他发的。他不查，没人知道他帮黑药记了四年的账。我也不想卷进去的，但我不卷，我开的那辆卡车，车厢里装了多少箱黑药，我自己没数？
那是怎么开始的？
一九七五年，矿务局后勤科的老庞，庞得水，找到我。说有一批货要从矿上拉到外砂，外用药，按箱算运费，一趟给五十。七五年的五十，是我两个月的工资。我拉了。
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水，不是在解渴，是在吞。
拉了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什么。鸦胆子油。止痛膏。还有一批，他说是风湿贴，但那股药味不对，跟矿上医院的膏药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我找到老庞，说我不拉了。老庞说，不行，你拉了第一趟，你就是自己人了。你不拉，他们会来找你的家人。
他举起自己缺了无名指的右手。
这根手指——是我自己切的。用矿上的剪钢筋的大剪。我自己切的，然后去矿医院挂了伤，批文写了，休了三个月。我就用这根手指换了退出。
苏晚晴的嗓子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们信了吗？
信了。蔡振山说，一个自己砍掉手指的人，他们不逼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对自己都这么狠，逼急了没好处。但从那以后，老庞每次见了我都不说话。不是不理，是不敢说。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件事掀开了，我的手指就是他欠的。
庞得水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一九七八年秋天，矿务局搞了一次人事清理，老庞就调走了。调令上写的是调江西洪都矿务局，但我后来听人说，洪都那边根本没有人事接收记录。他调走以后，就没了。
失踪？
不是失踪。蔡振山说，是藏。陈定邦死了，老庞是最后一层，他是把货从厂里搬到了车上的人。他知道的黑药事情，比我还多。他不藏，不可能活着到现在。
林渡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从包里拿出了她的笔记本，翻到了第部分的首页，那里画着一棵简笔树，每片叶子写着一个受害者的名字或特征。现在叶子已经画到第九十六片，杆上还有四片空白的位置，是留给的最后四片。
她又在笔记本上添了两笔：一笔蔡振山，运输层，断指退出，另一笔庞得水，矿务局后勤科。调洪都，去向不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九十七片叶子，第九十八片。
蔡师傅，苏晚晴说，您现在愿意把事情说出去吗？
说给谁？
说给全国。
蔡振山看了一眼墙上那张一九七四年的照片。他在照片里，站在第四排左三的位置，头发很多，肩膀很直，无名指还在。他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
说。我说了一辈子的，今天说真的。
当天下午四点。潮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正式立案，编号十七至十九黑药网络线索案。案由材料的核心证据共三件：陈定邦的工作记录复印件、焊工老妇人提供的编号-人名对照表，以及蔡振山的口述笔录。他在澄海派出所的询问室里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不知道那药害了多少人，说了七遍。
苏晚晴在经侦支队的走廊里，坐在一张塑料排椅上，用手机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北京记者站：潮州立案了，你们可以下来跟了。第二个打给省药监局：黑药鸦胆子油的生产源头还没摸到，但物流层已经破了。第三个打给林渡。
九十八了。她说。
还差两个。
她停了一下，但你猜蔡振山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
他问，陈定邦是不是真的死了？我说是。他说，可惜，我这辈子没跟他说过一句实话。
林渡拿着电话，没有马上说话。东山的风从矿区的方向吹过来，没有煤味，但有一种很淡的铁锈气，是四十年前焊条烧化的味道，一直没散。
他其实说了。林渡说，他那本本子上，编号十八的旁边，有一行小字，不是账。是用铅笔写的，被橡皮擦过，只剩压痕。我今天拿放大镜看了，压痕写的是，蔡师傅，人好。请勿再送。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按了免提，放在排椅上，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眶——又把手机拿起来。
林渡，我快找到了。
找到什么？
黑药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拉进来，再拉，一层一层，整整三十年。编号破了，运输破了，原料也破了。但还有一个人的编号，我对不上。
编号零一。苏晚晴说，陈定邦记账本的年头，第一笔记录，一九七四年三月，编号零一。汇入四百七十元，备注：启。
启。启动，
对。编号零一是整个网络的启动人。四十四个人，全是他拉进来的。查了三个月，我不知道他是谁。陈定邦不知道。蔡振山不知道。焊工老太太不知道。
庞得水知道。林渡说。
庞得水调走以后，就没有人见过他了。
他会出现的。林渡说，黑药在洗地，洗到最后一层，洗的就是编号零一。鲁彪今天杀我失败了，二爷一定会派人去洗编号零一。只要我们追在洗地队前面，编号零一就是我们的。
苏晚晴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那我今晚不睡。
你明天还有第八场挑战赛，苏晚晴说。
第八场不是问题。林渡说，问题是，谁在洗编号零一。
第八场挑战在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对手是申介甫，一位退休的肝病专家，七十岁，全国肝病学会名誉理事。他出的病例是一个自身免疫性肝炎合并早期肝硬化的病人，病程八年，用过激素、用过免疫抑制剂，肝功能指标反复波动。申介甫把病历放在讲台上，厚厚一沓，足足三厘米，对全场说：这个病人，我不要求林医生治好他。我只要求林医生在不用激素的情况下，七天内转氨酶下降百分之三十。
不用激素降转氨酶，并且是自身免疫性肝炎。这在西医框架里几乎不可能，因为自身免疫性肝炎的转氨酶升高是免疫系统攻击肝细胞导致的，不用激素压制免疫系统，转氨酶不会主动下降。
林渡看了病历。又看了病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性，面色晦暗，巩膜轻度黄染，舌质紫暗有瘀斑，舌下脉络迂曲。
我不用激素。林渡说，我用当归芍药散加味，再加太冲、期门、肝俞三个穴位的电针，每天一次。七天。
台下安静了几秒。
申介甫推了推眼镜，当归芍药散是妇科方，
林渡说，但它的核心病机是肝脾不和、血水互结。您的病人的舌象，紫暗有瘀斑、舌下脉络迂曲，这是典型的肝血瘀阻。自身免疫攻击的是肝细胞，但中医看，是肝血瘀久化热，瘀血不去，新血不生。当归芍药散调肝脾，让瘀血走，新血来，免疫系统就会自己降下来。
申介甫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从评委席上站起来，走到林渡面前，不是握手，是拱手。
我这辈子教肝病，他说，从没想到妇科方治肝病。林医生，不管七天后转氨酶降不降，这一课，我记了。
七天后，转氨酶从三百八降到了一百七，降幅百分之五十五。超出指标。盲审三个专家在评审表里写了一个相同的词：本场无须观察，临床路径自洽。
八场挑战，这是头一回有评委说无须观察。林渡的理论解释让西医专家找不到反驳的逻辑缺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渡舟在微信群发了一行字：八场了。还剩两场。二爷的牌快打完了。
林渡回了一句，他最后两张牌，不在挑战赛里。
苏晚晴那天晚上没有睡。她把陈定邦的笔记本从头翻到了尾，不是翻编号，是翻日期。编号零一的第一次出现是一九七四年三月，但她在前面找到了一个更早的日期：一九七三年十二月，笔记本的扉页，陈定邦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今日矿务局新调一人。姓庞，后勤科。
庞得水是一九七三年十二月调来的，陈定邦的记录是从一九七四年三月开始，中间的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苏晚晴在凌晨三点给矿务局档案馆的值班员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九七三年十二月到一九七四年三月之间，东山矿区后勤科的采购记录。值班员翻了两个小时的尘封档案，发回来一份扫描件。采购记录上，那三个月的采购量没有异常，但采购物品里有一项被涂黑了，不是墨水，是被贴了白纸条。贴了将近五十年，纸条的胶水已经完全干了，轻轻一揭，底下的字露出来了，
「川芎，进口，常德医药公司，批号无，经手人：庞。」
常德。不是潮州，是湖南常德。编号零一的，第一条汇入记录，四百七十元，很可能指向的是常德的原料渠道。黑药不是从潮州开始的，是从常德，经庞得水，到东山矿区，再到外砂镇。编号零一，在常德。
苏晚晴把这条信息发给了林渡。林渡在凌晨五点回了两个字，
常德。
同一个傍晚。二爷的办公室里。
鲁彪坐在墙角的一张椅子里，右手被绷带缠着，虎口位置的绷带下面贴着纱布，纱布下面是合谷穴上的一块按压伤，不是瘀。是筋被压断了，阳溪穴的肌腱有轻微撕裂。他这辈子伤过很多次，刀砍、铁丝勒、烟头烫，但从来没被人用拇指和食指压残一只手。
他的手法，鲁彪说，是一套没有路数的拳。不是拳法，是针法。他把太素九针的寸劲用来肉搏了，打的是穴位，废的是筋。
够了。二爷说。他没有坐，站在窗前，外面省城的晚灯正在一层层地亮起来。
老庞在哪里？
不知道。阿萤说，一九七八年以后，没有任何记录。
那就找。二爷说，陈定邦的盒子开了，编号-人名对照表已经到林渡手里。蔡振山做了口供，下一个就是庞得水。如果庞得水知道编号零一，他的证词比蔡振山重十倍。
但他已经失踪四十多年了，
没有人失踪四十多年。二爷说，只有人藏四十多年。藏的人，一定在等着被找到。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不是白水杯，是空的。他很久没有续水了。
鲁彪，你明天回矿区。不是杀人，是找人。找庞得水的旧同事，家属，任何可能知道他藏在哪的人。找到以后，不要让他们开口。
鲁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二爷，如果我先找到他，
你知道该怎么做。
鲁彪点了点头。他用左手推开门，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不像关门——像一刀纸被对折。
晚上。林渡在东山的小屋里，在笔记本上翻到了新一页。这一页不是写当天的事，是画。他用圆珠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写编号零一·启，另一端画了一个问号。线的中间，依次标着庞得水、蔡振山、陈水、编号十七袁家桥、编号十九陈水、鸦胆子油、止痛膏，所有已经浮出水面的人名和药名，全部落在线上，但线的起点，是那个问号。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东山的天已经黑了，但矿区的方向有一盏灯，不是矿区自己的，是钱喜旺厨房里那盏。他每天晚上都开，他说，过路的人，看见灯，就知道这里还有人。
林渡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
「去吧。我等你带回来第一百个名字。」
苏晚晴回了一句，
「第一百个——是编号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