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尘独自踏上新的修炼之路。
从青云宗外门出发是在九月十四的清晨。他走的时候天刚亮。天台上他站过的那块石板上的露水还没干，踩着水印往西走，脚印一直延伸到外门牌坊之外。经过外门广场的时候他看到了赵石头的背影。赵石头正在打扫擂台废墟，把三个月前被他打碎的石条一块块搬到牛车上运去灵石矿场回收。他没有叫赵石头，从赵石头背后走过去，步速不慢，走过了就是走过了。
走到外门东侧断崖绳索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踩着铁索桥上的木板走过去，桥身摇晃的幅度和三个月前一样，但他已经不需要用手扶铁索。三个月前他是逃命。三个月后他是出发。逃命的时候身体紧绷，桥晃会怕。出发的时候肩膀松了，桥晃只是晃。
穿过绳索桥就是妖兽山脉东侧入口的石缝。他侧着身子穿过去的时候刀鞘在石壁上碰了一下，碰掉了石壁上的一片老苔藓。苔藓掉在他脚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苔藓下面是三个月前他带苏沐雪过石缝时用猎刀刻的一道标记。标记很短只有三个字。“走这边”。字迹被时间磨得模糊了些但笔画还在。他拿猎刀又在原来的笔画上重新勾勒了一遍，让三个字变得更清晰。下次有人从这条裂缝进山脉，看到这三个字就知道前面是安全的。
在山脉外围的第一天他一口气走了七十里。七十里的路程在山脉外围已经是深入区了，外围三十里以内是普通妖兽活动区，三十里以外是中阶妖兽的领地，六十里以上是高阶妖兽的核心圈。他在七十里处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小屋是用松木和石板搭的，屋顶的石板被多少年的风雨移动了两块，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泥土地上切出一排斜斜的光栏。他把小屋简单地清理了一下，铺了一层干燥的松针当床，然后坐在小屋里对着东荒地图发了一会呆。
东荒地图是太初残魂在他的识海里投影出来的。不是纸质的地图。是混沌之力在识海中构造的一副极其粗略的大世界轮廓，轮廓覆盖了从东荒到中州的所有已知区域，但大多数区域只标注了大致的方向和最关键的地标。东荒在地图上是一个匕首状的狭长大块，匕首的尖端指向妖兽山脉北麓，匕首的尾端连接中州。东荒和中州之间被一条叫做殒星山脉的巨大山系隔开，殒星山脉的主峰殒星峰高达万仞，终年积雪不化。翻过殒星峰就是中州。
太初残魂在地图的最东端标注了一个灰黑色的点。这团光闪烁的频率和混沌印记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残魂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
“混沌体的进化需要三样机缘。第一样你已经拿到了。山脉之王的肉身淬炼。第二样在东荒的某处。混沌死穴。第三样在中州。万剑宗的剑池。”
“混沌死穴是什么？”
“混沌死穴是远古混沌体陨落的地方。混沌体和普通修炼者不同，普通修炼者死后肉身消散、灵魂归天。但混沌体死后混沌本源不会完全湮灭，它会在陨落地形成一个混沌死穴。死穴外围有混沌风暴，中心是陨落的混沌体留下的一滴本命精血。这滴精血是通往混沌体第六变的关键之物。”
“混沌体共有几变？”
“九变。第一变是混沌初开，你已经完成了。第二变是混沌气血，你炼体七层时已经自然过渡。剩下的第三变到第九变分别需要不同的机缘。混沌死穴的精血能帮你冲过第三变到第五变的瓶颈。第六变到第九变需要中州万剑宗剑池底部的九天锻骨液。现在距离你最近的机缘就是东荒的混沌死穴。”
“混沌死穴的具体位置在哪？”
“我不知道。混沌死穴的位置每五千年变化一次。上一次变化发生在四千九百年前，按时间推算死穴现在应该已经从东荒东部迁移到了靠近妖兽山脉北麓的西部区域。具体位置要靠你自己去找。”
“怎么找？”
“进入东荒之后把混沌之力注入空气中。混沌死穴是一个巨大的混沌力场，力场边缘的空气会携带微量的混沌粒子。你靠近混沌死穴的时候空气中的混沌粒子浓度会升高。混沌印记能感应到这种浓度变化。”
“混沌死穴有危险吗？”
“有。混沌风暴。陨落的混沌体在陨落时产生的混沌风暴有一个特点。它会切断混沌体以外的所有灵力。也就是说别人进去会瞬间脱去所有灵力防护变成普通人，只有混沌体能用自己的混沌之力和风暴同频共振来免疫这种压制。所以在别人看来混沌死穴是死地，对你来说是猎场。”
叶凌尘从识海中退出，把他从猎人小屋里捡的一块木炭放在小屋里的一面石板墙上，在墙上画了三条线。第一条线是从青云宗到山脉北麓的路线。第二条线是从山脉北麓到东荒西部的大概路线。第三条线是从东荒西部进入中州的范围线。三条线画完了他在入口标了今天的日期。九月十四。这种记录方式是他从十岁开始养成的一个习惯。在地图上标记时间之后他就能精确地知道到达每一站花了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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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猎人小屋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已经从斜光变成了直光。他在旁边的溪流里用双手接了几捧水洗脸。山溪的水很冷，冷到刺骨，泼在脸上的时候瞬间把他从识海神游拉回了现实世界。他抬头看天空。天空很高，没有云。深秋的山脉天空蓝得有些过分，是一种被高海拔空气过滤掉所有水汽之后纯净到有些让人恍惚的蓝。
往北麓方向的山路比往山脉深处好走一些。山脉深处是垂直上升的，北麓是下坡路，而且是顺着山脉的走向以很缓的坡度逐渐往平原过渡。他沿着北麓走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没有遇到中阶以上的妖兽。山脉北麓是低阶妖兽的活动区，能碰上最强的也就是三阶的灰鬃狼。他没杀它们，只是释放了一点混沌威压把它们吓走了。三阶妖兽皮不值钱，杀它们费刀。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了山脉北麓最后一个高点。断龙崖北坡。北坡面向东荒平原。他从北坡顶往山下看，看到了东荒的第一个标志性景观。青色草原。整片草原一眼看不到边，草原上没有山，没有丘陵，只有从地平线到地平线的平坦草场。草是淡青色的，不是妖兽山脉里那种深绿色的灌木草，而是东荒特产的一种叫做冽草的草原牧草。冽草的草尖泛着白，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在草原上撒了一层细霜。
他在断龙崖北坡的山壁上找了一个避风的小石龛坐了下来。今晚在北坡过夜，明天天亮下山进入东荒平原。他从怀里掏出苏沐雪给他的那个月白色布袋，从布袋里取出炭条。他把炭条握在手里，感受炭条四四方方的棱角贴在掌心茧子上的那种手感。握了一会他把炭条放回去，取出废丹壳戒指，在指腹上转了半圈。第十颗废丹壳在月色下泛着很淡的暖黄色，和其他九颗的深褐色形成了一个色差。
最后他取出她的头发发束，放在鼻尖上闻了一下。青苔汁的味道在这三天里淡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散掉。他把发束放回布袋里，重新把布袋放在心口纱布下面。
月牙在东荒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月牙的形状不是半圆形，是约三分之一的弯钩。弯钩的尖端朝上，像一只眼睛在夜色中眯了起来。叶凌尘看着那只眯起的月眼，左手的食指在旁边的石壁上慢慢刻了两行字：
九月十七
北坡最后一夜
刻完之后他把猎刀插在身边的岩石缝里，头枕在自己的包袱上，闭上了眼睛。
混沌印记在十二息一次震荡。震荡的幅度比三天前窄了。她在青云宗碧水阁的方向距离他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里。混沌印记的震荡从满格衰减到了半格。但他仍然能感觉到她。她在碧水阁的最深处，魂根震荡频率是低频。低频就是安稳。她现在没有在受伤，没有在修炼，可能在天台上用他留给她的那根猎刀削出的木簪子梳头。
他睁开眼睛。月牙还在东荒的地平线上挂着。距离他闭眼大概只过了不到一个时辰。醒着的时候做不了的事梦里替他做了一点。他梦到了那根炭条，梦里有人握着他的手帮他握住了炭条，那只手的手心和他的手一样有茧子。茧子的位置在他的食指侧面上方一寸，是她给他包炭条那年被废丹炉壁烫出的三个水泡留下的疤。
梦醒了。他重新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他就醒了。他把猎刀拔出来插进刀鞘，整理好包袱。从石龛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在地上碰了一下，膝盖骨上的旧伤被碰得有点疼。这个旧伤是三个月前在地牢里打韩岳时左膝盖撞在石壁上撞碎的髌骨碎片。现在碎片还在膝盖里面没取出来，但混沌之力在膝盖上多了一层保护层。不致命。疼惯了。
他从断龙崖北坡往下走。下山的过程中他故意没扶山壁上的藤蔓，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前脚掌抓地和膝盖微曲来缓冲下坡的冲击力。这种下山方式是他自己练出来的下山步法。前掌抓地三分然后膝盖微曲两分最后脚后跟先着地五分。每一步都稳。从北坡顶下到山脚他用了半个时辰，快到山脚的时候他跑起来了。不是逃命那种跑，是久违了的奔跑。从九岁在废丹房第一次被赵石头从身后追着打，到十二岁被苏家散修追着跑遍整条荒野，再到如今他穿过山脉北坡往东荒平原冲下去。跑的方式变了，但跑这件事本身没变。从九岁到现在的近十年间，他跑了无数段路程，每一段都是在往一条他自己都没完全看清的路上跑。
山脚下冽草地被踩碎的声音从脚底往上窜。草尖凝结了一整夜的霜在他的步幅中被反复踢飞。太阳从东荒平原的地平线上升到半空的时候他已经完全跑出了妖兽山脉的阴影区域，站在了东荒的第一片草原上。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冽草的香味冲进鼻腔。这种香味是山脉里面没有的味道。没有矿石的那种金属腥味，没有妖兽的兽息腥味，只有纯粹的草香。草香里还带着早上霜冻融化后的那种极淡的水腥气。
叶凌尘站在东荒的草原上回头看。妖兽山脉在他身后三十里处，山脉的轮廓在清晨的逆光里变成了一排极深极暗的黛青色剪影。剪影里他看不到青云宗，看不到妖兽山脉东侧入口的石缝，看不到断龙崖的北坡，看不到碧水阁的天台。
但他膻中穴里的混沌印记在十二息一次震荡。震荡还在。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