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第三层的台阶比前两层更窄，窄到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从青砖换成了整块的石板。
陈平量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前方的空间在他面前展开来。比第二层小一些，但布局更规整，四壁是方正的，墙角处有被凿过的痕迹。
“这层没有雾。”张海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层正在确认什么信息时才会有的平稳：“而且这里的空气比上面更干。”
“干才正常。”陆霖宸的声音从更后面一些的位置传来：“上面那层有水源渗入，这层没有。而且这层的通风做得比上面好，气流是持续向下的，不会有水汽积存。”
宁士走到石板中央，低头看了一圈四周的布局，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墙角某处：“那里有东西。”
四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墙角放着一只深色的木箱，不大，比人的前臂略长一些，箱面覆着一层灰，边缘处有几道浅色的刮痕。
陈平量走过去，在那只木箱前面蹲下来。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低头看了一圈箱面的积灰分布，然后伸手探向箱盖边缘。
灰层在箱盖边缘处有一道被拂过的痕迹，不像是自然脱落的，更像是有人的手指曾经在那里停留过。
“有人打开过这个箱子。”陈平量的声音不高：“而且时间不会太久，灰层边缘的沉积还没有完全重新覆盖。”
“里面是什么？”宁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平量掀开了箱盖。箱体内部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已经有些发白了，边缘处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绒布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柄短剑，和一卷用旧布裹着的册页。
短剑的剑鞘是黑色的，木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边缘被手汗磨出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长期握持过的。剑柄上缠着深色的丝线，缠法细密而整齐，丝线的颜色已经被时间褪成了暗灰色，但缠法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
陈平量伸出手，指尖触到剑鞘的表面。那层被手汗磨出的温润触感从他指腹传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一样地跳动着。
“这柄剑。”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更轻一些：“是陈家旧物。”
“你怎么知道？”张海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平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柄短剑从木箱里取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剑鞘底部的边缘。那里刻着一道极浅的印记，已经被磨损了大半。
“我在陈家祠堂见过类似的剑鞘。族谱边角的插图里也有过这种剑的画像，只是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画师加上的装饰。”
“那另一件东西呢？”宁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卷册页是什么？”
陈平量把短剑放在膝前的地面上，然后伸手探向箱底那卷用旧布裹着的册页。
“也是陈家的东西。”陆霖宸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而且这个字迹……和我们在上一层那面墙上看到的刻痕像是出自同一只手。”
“你是说，这卷册页是那个神秘人留下的？”张海月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质地，像是她正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那道判断的准确性。
“不一定是他亲手写的。”陆霖宸说：“但至少是他放在这里的。或者是他安排别人放在这里的。”
陈平量翻开了册页的第一页。纸页的颜色已经泛黄了，边缘被时间浸透成一种深浅不一的旧褐色，但墨迹依然清晰，笔画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
字迹端正而细密，每一行都保持着同样的间距，像是写这些字的人用了很长的时间来逐字完成。
他的目光沿着那些字迹缓慢地移动着，在他看完了第一页之后，他把册页合上了，动作很轻，纸页收拢时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上面写了什么？”宁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陈平量沉默了片刻，像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那些字在他意识中的位置：“上面提到了几样东西。日轮血，蚩尤石，还有一样叫神兽的东西。具体的细节写得不清楚，只是提到了这些词。”
宁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继续往下走，还是先把这卷册页看完？”
“继续往下走。”陈平量的声音没有犹豫：“册页可以边走边看，但时间不等人。如果有人特意把这卷册页放在这里等着我们来取，那说明他已经在下面等着我们了。我们在这里拖得越久，他准备的时间就越充足。”
他把那卷册页收进怀里，和那卷何家给的旧图纸放在一起。两卷纸页在他怀里隔着衣料贴在一起，像两片正在交换温度的薄片，各自带着不同的时间痕迹，在同一个位置上缓慢地达到相同的温度。
“那这柄剑呢？”张海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你也带走？”
陈平量低头看了那柄短剑一眼。剑鞘依然是那种被手汗磨过的温润光泽，鞘口边缘有一道已经磨损了大半的旧痕，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反复抽出来又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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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他说：“既然是陈家旧物，留在这里也是蒙尘。”
他把短剑别在腰侧，剑鞘抵住大腿外侧，位置刚好，长度也刚好。那把剑像是一枚被拆下来的旧零件重新装回了原本属于它的凹槽里。
陆霖宸的声音在那一刻响起来，不高，却像是往一层已经压实的空气里又放了一枚刚好合适的砝码：“有人想让我们继续往下走。”
“什么意思？”宁士偏过头看向他。
“这卷册页放在这里，上面的内容指向这栋楼的最底层。那柄剑也放在这里，像是提前准备好了给某个特定的人用的。我们没有拿到这卷册页之前，只能靠猜测来判断下面有什么。拿到了之后，反而有了明确的目标。如果有人希望我们朝着那个目标走，那这些东西就是他用来引导我们的工具。”
“但你刚才也说了，那卷册页上的字迹和上一层墙上的刻痕像是同一只手。”张海月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如果那个人能在这栋楼里自由活动，还能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放在我们必经的路上，那他完全可以在我们到达之前把路封死。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引导我们。”
“引导我们去他想让我们去的地方。”陆霖宸说，“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让我们去那里。”
陈平量站在石室中央，把那卷册页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最后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把册页合上，收回去，开口的时候声音和他平时说话时一样平稳：“因为他想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他想让我们看的东西。他放在这里的册页上写了一些话，那些话指向最底层，但他没有写完整。如果我们只是按照他写的内容走，那我们就只能走到他想让我们停下来的地方。”
“所以我们要走到他不想让我们停下来的地方。”宁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很多次的笃定，“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他设置好的路线上，找到一条他不希望我们走的路。”
就在这时，墙角的石缝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某种机械结构被触发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在空旷的石室中被墙壁折返了一次，拖出一道细长的回响。
“机关被触发了。”陆霖宸的声音比平时更快一些，“不是我们踩到的，是有人从更深处触发的。但机关的作用范围覆盖了整层，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也在它的作用范围内。”
陈平量的目光在那一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在移动，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正在发生着极其细微的位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石板下方的空隙里缓慢地改变着位置。
“动起来了。”宁士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质地，“我不知道什么动起来了，但确实在动。”
四个人的目光在那片刻之间各自扫向不同的方向。陈平量的目光落在来时的台阶入口方向。
“入口被封了。”陈平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那道门正在从上方落下。如果我们现在往那个方向跑，还能赶在它完全落下之前钻过去。”
“来不及。”张海月的声音接上了：“我刚才看了一眼，那道门落下来的速度虽然不快，但它比我们跑过去的距离更短。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台阶入口，大约要走三十步。那道门在二十步左右的时候就会完全合拢。”
陆霖宸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那就不要往入口跑。往出口跑。”
“出口在哪？”
陆霖宸的手已经探向了怀里那卷图纸的边缘，但他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用指尖碰了一下纸页的边缘，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位：“这层的结构图和前两层不一样。前两层的出口都在台阶尽头，这层的出口不在台阶尽头。我刚才看图纸的时候注意过，这层的出口在侧面，有一道暗门可以直接通到下一层的入口。”
“暗门的位置在哪？”
“在——”陆霖宸的声音在那一刻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来完成一个位置的确认，“在石室北侧的墙角。刚才那卷册页和剑所在的位置再往北走大约五步，墙面上有一道被填补过的接缝。那道接缝就是暗门的边缘。”
陈平量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他的步伐比之前更快一些，靴底落在石板地面上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清脆，像是地面正在随着他的步伐而发生某种细微的改变。
他跑过石室中央的时候，右侧的墙壁上传来一阵持续的、像是齿轮正在缓慢转动的声音。那种声音不高，但持续地在墙壁内部移动着，像是在通过不同的位置来确认某个正在被触发的程序正在按顺序执行。
“快走！”宁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更高一些，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急促，“我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在往下沉！”
陈平量没有回头。他跑到北侧墙角的时候，陆霖宸说的那道接缝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墙面上确实有一道被填补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一层薄薄的石粉把原本的接缝覆盖过，但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之后，那层覆盖物已经开始剥落了，露出下面那道正在等待被推开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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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推了一下那道接缝。墙面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上了肩膀的力道，墙面发出了一阵持续的、像是被卡住很久的摩擦声，然后那道暗门朝着内侧弹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的空气带着一股比石室里更沉的凉意。
“找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后的三个人听见：“暗门开了。一个一个进来，不要挤。”
宁士的声音从通道前方传来：“这边的灰层有脚印。有人走过这条路，而且走的时间不会太久。”
“那说明这条路是对的。”陈平量的声音在通道里被墙壁折返了一次，带了一层微微的回响：“继续走。”
四个人在旧维护通道里行进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比前几层的台阶更缓一些，像是有人用更温和的角度来连接两层之间的高差。
门内的空间比陈平量预想的更小一些。像是一间已经被废弃的旧房间，四壁的墙面上嵌着几排空槽，像是曾经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架子，但架子上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
陈平量走到那只木箱前面蹲下来，伸手探向箱盖边缘。灰层边缘同样有一道被拂过的痕迹，和上一层那只木箱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他掀开箱盖的时候，箱内同样铺着深色的绒布，绒布的磨损程度也几乎相同。绒布上同样放着两样东西：一柄短刀，和一卷用旧布裹着的册页。
刀鞘是深褐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刀柄上缠着的丝线颜色偏深，像是被手汗浸透了之后又晾干，反复多次才形成的颜色。
“一模一样的布置。”宁士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连箱子的大小都一样。那个人不止在上面放了一箱东西，他在每一层都放了。”
陈平量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卷册页从箱底取出来，解开旧布，翻开封面。字迹和上一层那卷册页一模一样，端正而细密，每一行的间距都保持着同样的精确度。他看了前几行，然后把册页合上，收进了怀里，和上一层那卷册页放在一起。
“他到底想让我们知道什么？”张海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一层正在被缓慢压平的质地，“如果他想让我们继续往下走，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如果他想阻止我们，他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他两种都不想。”陈平量的声音在那一刻比他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更轻一些，“他想让我们自己决定。他想看看我们在面对这些东西的时候，会选择往哪个方向走。”
陆霖宸靠在墙边，偏过头看着他的方向：“那你现在决定了吗？”
陈平量站起来，把那柄短刀也握在了手里。刀鞘的重量比剑鞘更实一些，像是里面装的金属更厚。他掂了一下，然后把刀也收进了腰侧，和那柄短剑并排挂着。
“决定了。”他说，“继续往下走。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埋了多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