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城市化后的第十六天，七码第一次因为城里的争执少了生意。
上午十个预约，只来了七个。
赵海最先发现不对。他泡在登记水槽里，把名单翻了两遍，又去公共频道查取消记录，最后抬头看向正在洞里检查样本的林川。
“这三个都退了，不是改时间，是直接取消。”
“理由呢？”
“去北边了。有人说王庭新开的猎区出了好东西，Ⅱ巅峰都在往那边跑。”
这本来不值得在意。陆岸城周围的高危区域每天都有新消息，哪里清出一条安全路线，哪里发现新样本，很快就会带走一批人。直到第二天上午，方舟发出公告。
【北区第三猎场外围发现新稳定淡水点】
【建议泉眼周边划为公共补给区】
没过多久，王庭也回应。
【该区域由王庭猎团连续清理十一日】
【高危原生生命尚未完全清除】
【暂不具备公共开放条件】
两边都没骂人，语气甚至很平，城市频道却立刻吵开了。
支持方舟的玩家觉得淡水是基础生存资源，不该被一个组织长期卡住；站王庭一边的人则把十一天的清理记录翻出来，其中七名成员死亡，二十多名受伤。最早进猎区的时候没人愿意来，如今刚能站住脚，就有人要求把最关键的位置划出去，换谁都不会舒服。
赵海看了半天，转头问：“所以到底谁对？”
林川把样本封回培养膜：“都有道理。”
“都有道理还能吵成这样？”
陈牧正好在光台上晒着，闻言看了一眼公共频道。
“都觉得自己有道理，才最容易吵。”
第三天，议事会组织现场勘察。林川挂着外城战力顾问的身份，也被叫去了北区。
第三猎场距离陆岸城十二公里，越往北人工道路越少。丘陵一层叠一层，林木很密，湿冷空气里混着大型原生生命留下的气味。王庭已经在入口插了二十多块边界标。
【高危清理区】
【未经许可禁止进入】
新发现的地下泉就在猎场偏东。水量远比白石坡那处渗泉大，从岩层下面涌出来以后，很快汇成一条浅流。泉眼周围还长着高价值矿化植被，远处林地里不时传来踩断枝条的声音。
方舟提出的方案其实已经算折中：泉眼周边五百米设为公共补给区，猎场其余区域仍保留王庭优先权。
王庭前线负责人沈砺没接受。
他是Ⅲ巅峰大型猫科路线，肩背还留着几处新伤，说话很直接。
“我们进来第一天，这里有六只Ⅲ层猎手，外围还有两群Ⅱ层群居兽。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水是公共的？”
许青站在泉水另一边：“所以清理成本应该补偿。源质、猎场优先期、议事会任务补贴，都可以谈。”
“那泉眼呢？”
“水开放。”
“为什么这一项不能谈？”
许青抬头看了眼下游。几名得到临时许可的小型玩家正在装水，最大的也不到半米。
“因为有人真会因为离水太远活不下去。”
沈砺尾部扫过地面：“南边有泉，城里也有公共水。”
“最近的一处多走十五公里。”
“那就待在安全区。”
周围一下安静了些。
沈砺显然知道这句话不好听，却没收回。
“高危区是拿命清出来的。弱小玩家可以被保护，但不能因为他们需要，就把别人付出代价拿到的资源都变成公共。”
许青语气仍然平静。
“高阶样本可以这么算，猎场也可以谈优先权。水不一样。不会因为你是Ⅲ层，就比Ⅰ层更有资格喝。”
赵海趴在林川背甲缝里，小声道：“我怎么感觉下一句就该动手了？”
林川也有这种感觉。
当天最终没打。
议事会要求双方继续谈，林川则绕着泉区检查了一圈。王庭说的危险并没有夸大，附近至少还有四只Ⅲ层原生猎手，其中两只会固定来泉边饮水。
他的报告很简单。
【泉区可开放，但必须设置固定防卫力量。】
【当前不适合无保护状态下允许低层级生命自由进入。】
方舟当天就接受，甚至愿意承担部分守卫。
王庭仍没同意。
到这一步，问题已经不只是安全。如果今天泉眼被切出去，下一次王庭在高危区发现药植、矿化林，是否也会因为“公共价值”继续被切？这个口子他们不愿开。
第五天夜里，第一块界碑被拔了。
没人承认是谁干的。王庭第二天重新插回去，晚上又少了两块。第三次，界碑没丢，旁边却躺着一名受伤的Ⅰ层玩家。
他说自己只是来取水，被巡逻队驱赶时发生冲突。王庭则坚持对方越过警戒线，还先攻击了巡逻成员。
没有完整记录。
城市频道彻底炸了。
赵海把消息调出来时，林川正在给客户检查空气呼吸支路。那名客户也忍不住问：“北区是不是快打起来了？我队里已经有人不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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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把结构图往回拉：“你这条支路开得太深，先缩到表层。七天别再加新结构。”
客户走后，赵海才问：“我们怎么办？”
“暂时不站。”
“方舟不是合作方？”
“医疗合作。”
“王庭呢？”
“猎团合作。”
“议事会？”
“公共生态。”
赵海沉默了一会儿：“你当初合同签得是真干净。”
林川没觉得值得高兴。合同能把职责写清，却写不掉关系。真要开打，八码就是方舟恢复点，七码门口又挂着王庭任务，想完全置身事外没那么容易。
第六天傍晚，他又去了北区。
夕阳已经压到丘陵后面，泉水表面还浮着一层碎金。几只原生小兽趴在下游喝水，喝完就钻回草里，完全不知道上游这群智慧生命为什么守着两块牌子僵到现在。
泉水照常流，边界却比上次更扎眼。王庭这回直接立起一根三米高黑木，徽记刻得很深。百米外，方舟也竖了一块白色公共水源牌。
谁都没拆谁。
两块牌隔着不远，把同一片泉区硬生生钉成了两种说法。
许青站在白牌附近，身后带着十几名方舟成员。沈砺守在黑木一侧，王庭人数差不多，却几乎全是战斗路线。
林川一出现，两边都看过来。
赵海往甲缝里缩了缩：“我突然有点后悔你认识的人太多。”
“现在才知道？”
“以前觉得人脉多方便，谁知道还能方便到两边一起找你。”
沈砺先走近几步。
“林川，你是王庭外援。今天真出事，你至少别站到我们对面。”
许青也开口：“他还是方舟特别协作者。你这么说没意义。”
赵海彻底缩进去，只留一点身体在外面。
“我就知道。”
林川看了看两边：“你们今天准备打吗？”
许青先回答：“方舟没打算先动手。我们只是守公共取水点。”
沈砺冷笑：“把牌插进我们的清理区，再带战斗人员来，然后说不动手？”
“因为你们昨天把取水的人赶走了。”
“那是警戒区。”
两边声音都没提高，周围的人却已经慢慢拉开距离。
就在这时，北侧树林突然传来急促奔跑声。
一只小型方舟侦查玩家先冲出来，侧腹带伤，几乎是从灌木里滚进空地。
“北面——”
他才说两个字，后面又钻出一道更大的身影。
王庭的人。
同样受伤。
沈砺脸色立刻变了：“谁动的手？”
王庭侦查员喘了几下，摇头。
“不是方舟。第四猎区的界碑被拔了十七根，外围岗也没了。”
许青皱眉：“方舟今天没人去第四猎区。”
“我知道。”
刚才还绷在两边之间的气氛忽然变了。
林川抬头：“谁？”
侦查员回头看向更北面的树林。
“蜂巢。”
赵海从甲缝里慢慢探出来一点。
“……这下真热闹了。”
远处林地深处，一片系统标记已经接连亮起。
十几个，几十个，最后铺成一整片。
它们彼此间隔几乎完全一致，没有谁跑快，也没有谁落后。灌木和低树被同时推开，整片树林像被某个看不见的东西按着往前挪了一步。
林川下意识把机械感知拉高。
上百个生命，脚步却整齐得让震动几乎叠在一起。
沈砺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标记，刚才面对方舟时还带着火气的声音彻底沉下来。
“王庭的人全部往回收，别留单独哨位。”
许青也立刻转身：“小型成员撤到南侧，伤员先走。别堵泉口。”
刚才还隔着两块牌对峙的人，几乎同时开始重新排队形。
赵海默默缩回林川背甲。
“林川。”
“嗯？”
“我觉得今天这水，可能真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