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做出来以后，林川只用了半天就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太显眼。
寒武场的海底颜色很杂。
深绿藻毯铺在岩层间，黑色石面从缝隙里露出来，灰白壳片被水流冲得到处都是，浅水区还有大片褐色泥沙和近乎发白的细砂。
原本那副半透明身体待在哪里都不算扎眼。
现在不同。
一片片灰蓝甲从前端一直压到核心外侧，防御确实上去了，轮廓也跟着硬生生勾了出来。
尤其停在浅色砂地上时。
林川自己低头都能看出一条清楚的深色影子。
以前没有真正视觉，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当问题。
机械感知能告诉他哪里有东西。
化学信号能判断附近有没有猎食者。
可它们很难让他直观理解一件事。
自己在别人眼里究竟有多明显。
现在两只眼长出来以后，这个缺口终于补上了。
而且补得很快。
半天后。
五个人穿过一片开阔白砂地。
这里几乎没有藻类，岩石也少，只有细砂被缓慢水流推成一道道浅纹。
林川刚爬出去几米。
前神经节忽然拉高警戒。
上方光线暗了一块。
他抬眼。
十几米外，一只半米多长的鱼形掠食者正在转向。
身体狭长。
尾部宽。
两只眼明显朝他们这边调整。
系统扫描边框才刚亮起。
林川已经先判断出来。
它看见自己了。
“散。”
五个人同时分开。
赵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窜。
罗超下沉。
叶璃往藻区方向偏。
陈牧则迅速拉高位置。
鱼形生命没有追最近的赵海。
也没碰体型最大的罗超。
头部一摆。
直冲林川。
赵海在远处喊。
“你最黑！”
“闭嘴。”
林川六足同时离地。
原本贴着身体的后足展开，外层纤毛和身体收缩一起加速，整个人从爬行迅速切回游动。
可对方更快。
白砂地没有能借力急转的结构，距离被一点点压缩。
十二米。
八米。
五米。
机械感知已经能捕捉到它摆尾形成的压力波。
好在白砂尽头就是藻区。
林川一头钻进去。
眼前亮度瞬间下降。
深绿色叶片从两边扫过。
身后的鱼形生命根本没减速，直接撞进来。
粗叶被头部顶断。
断口里溢出淡色组织液。
水流一下乱成几股。
林川中足突然扣住一根横着生长的藻茎，身体借支点急转近乎九十度。
追击者惯性太大。
直接从旁边冲过去。
林川顺势钻进更密的叶片间。
接下来几分钟，对方几次试图重新锁定。
林川始终贴着复杂地形绕。
最后那条鱼停在外侧游了两圈。
走了。
继续追下去，显然已经不划算。
五个人重新汇合时，赵海第一句话还是：
“我就说你太黑。”
林川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叶璃绕着他转了一圈。
“甲的颜色固定？”
“现在是。”
“那就改。”
这方面她确实比林川更有现成经验。
叶璃的群体本来就有多种色素结构。
强光时，外围细胞增加遮光色素，避免内部共生和核心单位受到过量刺激。
光弱时，色素减少。
原本用途和伪装没关系。
机制却能借。
林川问。
“换数据？”
“可以。”
“你要什么？”
“刚才的甲壳抗冲击记录。”
“成交。”
陈牧在旁边听完。
“你们现在交易连鸦商都省了。”
叶璃回答得很自然。
“没有抽成。”
“很合理。”
拿到色素调节数据以后，林川没有马上表达。
他的序列库里还留着另一份东西。
寒武场第一天筛掉一千多条提示时，他留下过一种软体生命的表皮结构。
当时优先级不高。
只是机制特殊，所以没删。
那种生命表面分布着大量色素囊。
囊体扩张时，颜色迅速加深。
收缩后，大部分色素聚回一点，整体变浅。
两套机制放在一起。
一套调节色素产量。
一套调节表面分布。
模拟很快跑出结果。
【动态色素细胞层】
【可调颜色范围：有限】
【变化时间：28—90秒】
【能量消耗：低—中】
【无法透明化】
【无法精确复制复杂背景】
林川看完。
够了。
他也没想过靠这个突然消失。
只要别趴在白砂上像一条摆着“这里有东西”的深色标记，就已经值。
构建位置被放在甲片下方和各处柔性区。
色素细胞不用覆盖每一寸。
只要大面积扩张、收缩，就能改变整体明暗。
第一轮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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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爬到一片绿色藻叶上。
“怎么样？”
陈牧认真看了几秒。
“绿了一点。”
“像吗？”
“不太像。”
赵海凑近。
“像发霉。”
林川转头。
赵海立刻后退半个体长。
“我说实话。”
叶璃给出的判断更准确。
“太均匀。”
林川重新看向脚下藻叶。
确实。
自然背景很少是一整块干净颜色。
叶片有阴影。
有旧伤。
有深浅不一的斑块。
岩石更乱。
如果只是把全身统一调绿，远看仍然是一块形状完整的绿色东西。
第二版。
林川把色素控制拆成多个区域。
前侧。
背部。
左右。
核心外层。
附肢根部。
由局部神经节读取两眼接收到的大致环境亮度，再分别控制对应区域的色素囊扩张程度。
不画精细图案。
只形成几块不规则明暗差。
重新停到藻叶上。
深绿底。
背侧多出几片偏暗斑块。
陈牧这次看了一会儿。
“好多了。”
换到白砂地。
色素逐渐收缩。
甲层整体变浅。
仍然看得见。
十几米外的轮廓却明显淡了一截。
换黑岩。
重新加深。
速度不算快。
每次都需要几十秒。
战斗里临时闪烁肯定来不及。
更像每到一个新环境，换一件不那么扎眼的衣服。
林川索性把这部分控制也交给局部神经节。
只要环境连续稳定几分钟，表面就自动调整。
不用他每次专门下令。
系统很快刷新。
【拟态色素Ⅰ】
名字很直接。
效果也很老实。
没有隐身。
没有完美复制。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侧。
灰蓝甲已经被深浅不一的色斑盖住一部分。
谈不上好看。
甚至有点脏。
可轮廓确实没刚才那么完整了。
赵海立刻来了兴趣。
“给我一份。”
“你有甲？”
“我表膜也能塞色素。”
“换什么？”
赵海顿住。
“队友价。”
“没有。”
“你现在真像鸦商。”
林川想了一下。
“基础版可以给你。”
赵海一愣。
“真的？”
“以后探路你负责。”
“……”
“不要？”
“要。”
接得非常快。
罗超也想试。
结果适配一跑，低得难看。
他的外层结构和口器附近已经高度强化，强行加入色素调节会干扰硬化和局部收缩。
只能放弃。
罗超明显不爽。
“凭什么你们都有？”
叶璃：“路线问题。”
赵海：“你也有我们没有的。”
“什么？”
“嘴大。”
罗超慢慢转过去。
赵海立刻往林川身后挪。
陈牧补了一句。
“皮也厚。”
罗超看向林川。
“你说。”
林川认真想了两秒。
“正面能力。”
罗超这才舒服一点。
“还是队长会说话。”
林川抬眼。
“谁说我是队长？”
周围忽然安静。
赵海从他后面探出来。
“不是你吗？”
“什么时候定的？”
叶璃回答。
“没定。”
陈牧接得很自然。
“但一直是你在安排。”
罗超：“路线、撤退、资源规则也是你先定。”
林川一时没说话。
回想起来，好像确实没人开过什么投票。
也没人正式说过由谁指挥。
可每次碰到危险，几个人都会先把信息往他这里汇总。
需要决定往哪走时，也总有人先问一句“林川？”
这种感觉有点怪。
像身体上忽然多出一块自己从没主动装过的结构。
又已经用了很久。
“临时协调。”
林川最后说。
赵海忍不住。
“和队长有什么区别？”
“没有头衔。”
“你还挺在意这个？”
林川没回答。
前神经节忽然收到远处运动信号。
几个人同时转向白砂地。
刚才那只鱼形掠食者又慢慢游了回来。
林川伏在藻叶边缘。
身体没有动。
色素层已经根据周围深绿背景完成调整。
灰蓝甲上铺着几块不规则暗斑。
鱼影从十几米外经过。
头部朝这边转了一次。
停顿很短。
随后继续往前。
没有加速。
也没有追。
直到那道影子彻底消失，赵海才从后面慢悠悠冒出来。
“行。”
“这身发霉挺值。”
林川右前操作肢抬了一下。
赵海当场转身。
“夸你呢！”
六条附肢同时在岩面上一扣。
赵海已经窜出去老远。
“队长不能打队员！”
陈牧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不是说没有头衔？”
林川：“现在也没有。”
赵海跑得更快。
“那你先别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