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的腰是在傅家落下的病根。刚嫁进去的第一个月，傅母让她跪着擦完整栋别墅的地板。四层楼，三十多个房间，她跪了整整一天。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腰疼得直不起来。那时候她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会在乎。后来她搬重物从楼梯上滚下来，腰撞在扶手上，疼得眼前发黑。傅母在楼上皱了皱眉，说“怎么这么不小心？别把楼梯弄坏了”。没有问她疼不疼，没有叫医生，甚至没有让人扶她起来。苏念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那之后腰就落下了病根，阴天的时候疼，累了的时候疼，坐久了也疼。
傅斯年知道她腰不好，是从辰辰那里听来的。辰辰列的那二十条里，第二条写着“我妈咪腰不好。当年在傅家跪了太久，落下了病根。下雨天会疼，累了会疼。你要学会按摩，不是随便按按，是专业的。”傅斯年把那一条看了很多遍，找老师学了按摩，但他没有机会按。苏念不让他靠近，她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他只能做别的事。
那天苏念从旗舰店出来，弯腰整理橱窗里的模特，直起身的时候腰突然僵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的僵。她扶着橱窗玻璃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僵硬过去。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傅斯年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靠垫。
苏念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把靠垫递给她。
“用这个垫着。”
苏念没有接。“你怎么在这？”
“路过。”傅斯年说。苏念看着他，他没有躲。“路过”这个词太假了，他的旗舰店在南城，傅氏集团在北城，路过谁也不会路过这里。她没有拆穿，也没有接那个靠垫。
傅斯年没有收回手。“你腰不好，垫着舒服点。”
苏念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她想起五年前她在傅家跪着擦地板，他路过，说“碍眼”。今天他路过，递给她一个靠垫。同一个人的同一双手，五年前指着她说“碍眼”，五年后递给她一个靠垫。她不知道该接哪一个。
“不用了。”苏念转过身，走回店里。
傅斯年没有追进去。他把靠垫放在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了。苏念站在收银台后面，从玻璃门里看到他的车开走了，靠垫还放在椅子上。浅灰色的，棉麻面料，看着很软。她走过去，拿起来，靠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两行小字——“阴雨天记得垫。久坐对腰不好。”苏念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把靠垫带回了酒店。
辰辰放学回来，看到沙发上多了一个靠垫。浅灰色的，棉麻面料，和酒店的白色床单不太搭。他看了一眼，没有问。
苏念在厨房热牛奶。锅里的牛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没有关火，站在灶台前，手撑着腰。
“妈咪，腰又疼了？”辰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没有回头。“没有。”
辰辰走进厨房，把火关了，从她手里接过锅。“你去坐着。我来。”
苏念看着他，他踮着脚尖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苏念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那个靠垫就在她手边，她没有垫，也没有推开。
辰辰端着牛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在她旁边坐下。
“妈咪，那个靠垫是他送的吧？”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你垫了没有？”
苏念摇了摇头。辰辰拿起靠垫，塞到她腰后面，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
“妈咪，你腰疼的时候就要垫。谁送的不要紧，有用就行。”
苏念看着儿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她想起五年前她跪在傅家厨房的地板上，辰辰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体挡着她，说“谁欺负我妈咪我跟谁急”。那时候他五岁，不知道什么叫腰疼。今天他十岁，知道给她热牛奶，知道把靠垫塞到她腰后面。他长大了，比她想象中更快。
傅斯年坐在车里，手里还握着方向盘。苏念没有收那个靠垫，他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了，她后来拿走了。前台姑娘告诉他的，说苏女士把那靠垫带上了楼。他没有问她用没用，他不敢问，问了就是邀功，邀功就不是真心。他只能做，做到她愿意用为止。
助理打电话来。“傅总，您下午约了骨科专家——”
“取消。”
“可是您已经约了三次了——”
“她不让我按，我约了也没用。”傅斯年的声音很低。
助理沉默了片刻。“那靠垫她收了吗？”
“收了。”
助理没有再问，挂了。傅斯年靠着椅背，看着十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苏念坐在沙发上，腰后面垫着他买的靠垫。他没见过她垫的样子，但他可以想象。
辰辰把那二十条又看了一遍，第二条写的是“我妈咪腰不好”。他拿出手机，给傅斯年发了一条消息：“靠垫她用了。”没有“谢谢”，没有“她很高兴”，只是陈述事实。傅斯年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车里闭着眼睛。他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
第二天，苏念去旗舰店的路上，路过那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傅斯年从里面递出一个保温袋。
“今天的咖啡。”
苏念接过保温袋。“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知道。”傅斯年说。“但我想来。”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底有青黑。她没有再说什么，提着保温袋走进了店里。傅斯年看着她的背影，腰挺得很直。他不知道她今天垫了没有，但他会继续送。送到她不需要为止。
苏念辰放学回来，苏念在店里整理货架，腰上垫着那个浅灰色的靠垫。辰辰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点破。他走过去，帮她把高处的衣服拿下来。
“妈咪，腰还疼吗？”
“不疼了。”
辰辰没有再问，他知道妈妈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他看到她垫了那个靠垫，这就够了。
傅斯年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亮着。他打开备忘录，辰辰列的那二十条还在。第二条后面他加了一行字——“靠垫，她用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他在备忘录里记下了。他怕自己忘了，忘了她腰不好，忘了他应该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