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亮得晚。
我下楼的时候,天还灰着。
墙在那儿。
墙上结了霜。
霜薄。
字上有霜。
字还看得清。
我伸手,抹了一块。
霜化了。
那块石头是湿的。
我站在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天亮了。
---
那天上午,我在巷口碰见邮递员。
他骑着车。
车后头挂着两个袋子。
江屿。他说。
他把车停住。
有你一封信。
他把信,递过来。
信封是白的。
上头的字,是钢笔写的。
寄信人那一栏,写的是青州师范学院 历史系。
我把信,揣在怀里。
谢了。我说。
你这信,他说,跑了两趟。
两趟?
头一趟,他说,你没在。
我搁门上了。
没见着?
没见着。我说。
那就是丢了。他说。
丢了就丢了。我说。
这封,他说,我亲手给你。
---
我回到四楼。
我把信,搁在桌上。
我把外套,脱了。
我把手,搓了搓。
我坐下来。
我把信,拆开。
信封里,有两样。
一样,是一张纸。
另一样,是另一个信封。
我先看那张纸。
上头写着:
「江叔:
入冬了。学校还没放假,我把册子又看了一遍。
前几日,有个女的来找我。她说,她在县里的图书馆看见了册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您的名字。
她问我,能不能替她问一句。
她说她爹叫罗春生,一九九三年在搬运社。
她说她想问,她爹的名字,在不在墙上。
她坐了两个钟头的车来的。
她走的时候,把她写好的信,留给了我。
我把她的信,附在里头。
你要是有空,看看。
——学生」
---
我把那张纸,放下。
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
这个信封,比外头的旧。
边角磨毛了。
上头的字,是圆珠笔写的。
字小。
写得挤。
有几个字,压在了下一个字上。
我把信,抽出来。
信纸是两页。
横格纸。
格子是红的。
上头写着:
「江先生:
我叫罗小云。我在县图书馆看见一本册子,上头写着您的名字。
我不知道该不该写信。我想了三天,还是写了。
我父亲叫罗春生。一九九三年,他在搬运社。
那年冬天,他没了。
他那年四十一。
我那年九岁。
他没了以后,家里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留下相片。
一张也没有。
我娘说,那年搬运社散了,人也就散了。
我娘前年也没了。
我娘临走前,跟我说,你爹是个老实人。
她说,你爹一辈子,就干一样活。
扛包。
她说,他从码头扛到仓库,从仓库扛到车站。
扛了二十二年。
她说,他扛包的时候,走得很稳。
她说,他肩膀上有一块茧。
硬得像石头。
我娘说,他夜里睡觉,压着那一块,会疼。
疼了,他就侧过去。
侧过去,还疼。
他就坐起来。
坐一会儿,再躺下去。
我娘说这些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
我那时候不懂。
我今年四十一了。
我跟我爹没的那年,一样大。
我想问一句。
我爹的名字,在不在您那面墙上。
要是不在,能不能刻上去。
要是不能刻,您回我一句,我就知道了。
我不识字多少,这封信是我求人写的。
我把话说了三遍,人家才写全。
罗小云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日」
---
我把信,看完。
我把信,搁在桌上。
我坐了一会儿。
我站起来。
我把外套,穿上。
我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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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上了城。
我走到水塔路中段那面墙。
我从东头,往西头走。
我一行一行地看。
我看搬运的。
我看扛包的。
我看一九九三年的。
我看罗。
墙上有罗。
一个罗。
那个罗,是罗锅的罗。
是补鞋的孙宝山他媳妇的舅,叫罗有田。
不是罗春生。
我从西头,又走回东头。
我又看了一遍。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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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墙前面。
风从巷口灌进来。
我伸手,摸了摸罗有田那一行。
石头凉。
我又摸了一遍那一片。
那一片,刻得满。
再往西,有一段空。
空得不长。
我量了量。
一尺多。
够刻三行。
我站了一会儿。
我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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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下了城。
我走到井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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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
我是零八。
我来了。
井底,那层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我今日,我说。
我今日收到一封信。
它说。
从外头来的。
外头。它说。
一个女的写的。
她问她爹。
她爹叫什么?
罗春生。
在不在墙上?
不在。我说。
我找了两遍。
井底,那层声,安静了一会儿。
不在墙上,它说。
那就在底下。
我蹲在井台边。
我说。
底下,我说。
底下还有多少?
它说。
墙上有多少?
三百来行。
底下的呢?
井底,那层声,平稳地起伏着。
数不清。它说。
底下不是数。
底下是人。
我蹲在井台边,没有说话。
石板底下的圆孔,黑洞洞的。
我说。
那我怎么找?我说。
一个名字,底下那么多。
你找不着。它说。
那怎么办?
你不找。它说。
你不找,它说,你问。
问谁?
问还活着的人。它说。
她爹没了三十多年。
她爹的工友,可能还有。
她爹的活,它说,有人接着干。
接着干的人,它说,记得。
我站起来。
我说。
我明白了。我说。
问活人。
它说。
墙是死的。它说。
人是活的。
活人记着的,它说,才刻得上去。
死人不记,我说。
死人不记。它说。
死人不记,它说,就得活人替他们记。
---
那天夜里,我出了城。
我回到出租屋。
林鹿坐在桌边。
我把那两封信,都搁在桌上。
她拿起来,看。
她看得很慢。
她把信放下。
江屿。她说。
你要回信。她说。
我不会写。我说。
我教你。
她把本子,翻开。
你写什么?
我想了想。
我写,我说。
我找了两遍,没找着。
我写,我要去问。
林鹿摇头。
不行。她说。
为什么不行?
你这么写,她说,她一看,就凉了。
她不认识你。
她写信给你,她说,是拿你当最后一个。
你写一句没找着她说,她这一辈子,就没人替她问了。
那怎么写?
你写,她说。
你爹的事,我记下了。
名字暂时没有,我去问。
问着了,我刻上去。
刻上了,我告诉你。
我坐在桌边。
这不就是骗人?我说。
这不是骗。她说。
这是应。
什么叫应?
人家把事交给你了,她说,你得接住。
接了,她说,才叫应。
接了不办,她说,那才叫骗。
我没有说话。
林鹿。我说。
那你替我写。
我不替。她说。
你自己写。
你写歪了也没事。
她不要你写得好。
她要你写。
---
那天夜里,我坐在桌边,写了一封信。
我写得很慢。
我写了三张纸。
第一张,写坏了。
第二张,写坏了。
第三张,我写成了。
我写的是:
「罗小云:
信收到了。
我在墙上找了两遍,没有你爹。
墙上刻的,都是有人记着的事。
没有人记着的,刻不上去。
我去问。
搬运社的,还在的人,我去问。
问着了,我刻上去。
刻上了,我写信告诉你。
你要是有你爹的东西,相片、工牌、什么,都行。
有一张,就寄一张。
没有,也不要紧。
江屿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
我把信,封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邮局。
邮局在老街上。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的。
寄信。我说。
她把信接过去。
称了称。
一块二。
我给了钱。
她把邮票,贴上。
贴歪了。
她撕下来,重贴。
你这信,她说,写得多。
现在没人写信了。她说。
我知道。
都打电话。
打电话,我说,说完就没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话,她说,说得对。
她把信,投进后头的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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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了邮局。
我站在门口。
风大。
我把领子,竖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了城西。
---
老韩的仓库,在城西。
仓库不大。
铁门。
门上有锈。
我推门进去。
门轴响了一声。
老韩坐在里头。
他在修一个秤。
08。他说。
老韩。我说。
有事?
有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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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社,我说,你知道多少?
老韩把秤,放下。
秤杆横在桌上。
搬运社,他说。
九三年散的。
散的时候,账都烧了。
人呢?
人散了。他说。
有的回乡下,有的去了别的社。
有的,他说,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没了,他说,就是没的。
那年冬天,他说,天冷。
活少。
有个扛包的,他说,夜里在站台上等活。
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说,人硬了。
我没有说话。
叫什么?我说。
不知道。他说。
那时候,这种事,他说,没人记。
社里给了一口薄棺材。
拉走了。
拉哪儿去了?
城北。他说。
城北一片坡。
那时候没有碑。
埋了就埋了。
---
我站在仓库里。
仓库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
窗上的玻璃,糊了灰。
老韩。我说。
那杆秤,我说。
你修它做什么?
这秤,他说,是搬运社的。
社散了,秤还在。
我捡回来的。
我修好了,他说,它还能称。
我走过去。
我看着那个秤。
秤杆是木的。
上头有字。
是刻的。
这上头,我说。
有字。
他说。
什么字?
不是字。他说。
是道。
搬运社的规矩,他说。
谁的秤,刻谁的名。
可扛包的不识字。
不识字,他说,就刻一道。
一个组的人,一人一道。
我把秤杆,捧起来。
我凑近了看。
上头有十几道。
横的。
深的。
有的深,有的浅。
有一道,深一些。
那一头,磨得发亮。
这一道,我说。
是谁的?
不知道。他说。
刻的人,都散了。
我把秤杆,放下。
老韩。我说。
这秤,我说。
能不能让我抄?
抄什么?
抄这些道。我说。
我抄下来,我说,兴许有人认得出。
老韩看了我一会儿。
你抄。他说。
怎么抄?
我画。我说。
一道,画一道。
画在哪儿?
本子上。
---
那天夜里,我回到出租屋。
我把秤杆上抄下来的十三道,摊在桌上。
我画得不齐。
有的深,有的浅。
我照着画。
林鹿坐在对面。
这是什么?她说。
我说。
一道,一个人。
认不出。她说。
认不出。我说。
那抄它做什么?
抄下来,我说。
就还在。
不抄,我说。
秤坏了,就没了。
林鹿低下头。
她写。
她写的是:
「十一月二十六。罗小云来信,问其父罗春生。墙上无。秤上有十三道。抄之。」
我拿起笔,在我的本子上,记了同一行。
两个本子,并排摆着。
一行字,一模一样。
对上了。她说。
我坐下来。
我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
窗外,风大。
那层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落。
我记着那三张写坏的信纸。
我,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