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粮价七百八。
这是陆敬修给的第三天。
仓里只剩不到一百石。
天没亮就有人来敲门了。不是买米的，是来看还有没有米的——提着空口袋，站在门口，也不进，就那么站着，看一眼价牌，再看一眼仓门。
阿贵不敢看。他缩在柜台后头，把算盘抱在怀里。
苏麦一宿没睡。她把仓里那不到一百石核了三遍，核完抱着本子坐在堂屋，脸白得像纸。
林老板。
一百石，二十八石一天——
三天半。
苏麦低下头。
三天半以后，她说，咱们开不了门了。
林晚没答。
他坐在那儿，把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纸上画着两条线：一条从永宁往西，到云泽，一百二十里；一条从永宁往北，进山，到石桥，八十里。
苏麦抬头看他。
林老板，您到底在等什么？
林晚把纸放下。
等两个人。
何里正，郑明远。
苏麦愣住了。
可他们……他们的粮都被包了。
包的是粮。林晚说，不是种。
他站起身。
苏麦，你记不记得，我上月给郑明远写的那封信？
记得。
信上第三条是什么？
苏麦想了想，眼睛忽然睁大了。
以种易粮。她说，一石种，换三石四斗粮。
可……苏麦的声音发颤，他们自己的粮都被广盛号包走了，拿什么换？
林晚看着她。
广盛号包的是。他说，他们出的是现钱，买的是粮行手里的余粮。
可换种的粮，他顿了顿，不算卖。
苏麦张了张嘴。
那是易货。她说。
是易货。
契上写的是不许外卖林晚说，不许换种
苏麦的手指抖了一下。
郑掌柜……他敢？
他不敢也得敢。林晚说，云泽今年没遭蝗，粮是好粮。可云泽的地，明年春天要下种。
广盛号给了他银子，可广盛号给不了他种。
正说着，院门外一阵马蹄声。
周大郎撞了进来，一身的灰，脸上却带着笑。
晚子！
来了？
来了！周大郎一拍大腿，北边那条山道，何里正亲自带队的，一百七十石！
苏麦猛地站了起来。
到了？
到了！周大郎说，他们不敢走大路，翻的山，走了两天两夜。车是散的，一车装二十石，分了九辆，从三个口子进来的。
人呢？
在城外五里，等着天黑进城。周大郎说，何老丈让我先来报一声——他说，这一百七十石，是他拿五十石种换的。
他说，周大郎顿了顿，种他留下了，粮他给你。明年开春，石桥的地能不能长出东西，全看这五十石。
院子里静了一息。
苏麦抱着账本，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抖着。
林晚走过去，把那张纸收进怀里。
苏麦。
嗯……
别急着哭。他说，第二笔还没到。
第二批是第二日午后到的。
从水路上来。
三条船，都是老孙找的——跑平江的老船工，去年在码头喝过酒的那几个。船不大，吃水浅，走的是永宁下游那条支汊，绕开了大码头。
广盛号的人守在码头，守的是陆路的粮车和那几处大仓。
他们没想到会有人走水。
老孙站在船头，一身的鱼腥气，脸晒得黑红。船靠岸的时候他先跳下来，冲林晚咧嘴一笑。
东家。
老孙。
二百七十二石。老孙说，郑掌柜那边的。
怎么来的？
郑掌柜先把八十石的种装了车，大摇大摆送去的。老孙说，广盛号的人验了车，是空的进去的——他们以为真是去送种。
回程的时候，车上装的是粮。
他压低声音。
郑掌柜说，这叫送种的车回头捎点口粮
林晚了一声。
他胆子不小。
他说，老孙咧了咧嘴，他做粮十八年，头一回觉得痛快。
粮入库的时候，苏麦站在仓门口一笔一笔往上记。
记到最后一笔，她抬起头，报了数。
石桥一百七十石，云泽二百七十二石，一共四百四十二石。
加上仓里剩的，加上粮社归集的——
她翻了一页。
一千零三十石。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按一天二十八石走，她说，三十七天。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林老板，能撑到明年新粮下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
阿贵地一声哭了出来，抱着那把算盘蹲在地上。
周大郎使劲拍他的背，拍得他直咳嗽。
老孙蹲在台阶上，抹了把脸。
林晚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一摞一摞的麻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苏麦。
把价牌换了。
换多少？
不换。林晚说，照旧。
苏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二十三家的约价，照旧？
照旧。
市价七百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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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旧。林晚说，三百八。
苏麦抱着本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第三日，陆敬修来了。
他这回是一个人来的，脸上那点笑淡了很多。进门也没坐，站在堂屋当中。
林老板。
陆二东家。
三日期满了。
想好了？
林晚站起身。
陆二东家，请跟我来一趟。
他领着陆敬修出了门，穿过院子，一直走到仓房门口。
仓门是开着的。
陆敬修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仓房里码满了麻袋，从门口一直堆到最里头，一摞一摞，堆得比人还高。有几个伙计正往上摞最后一袋，木锨扬起来，糠屑在从气窗漏下的光里飞。
陆敬修走进去。
他走到最里头，伸手在一只麻袋上按了按，又抓了一把麦，摊在掌心看。
看完，他很久没说话。
这是……
一千零三十石。林晚说。
从哪儿来的？
石桥，一百七十。云泽，二百七十二。剩下的，是青溪和城西粮社的。
陆敬修抬起头。
云泽的粮，他说，被我们包了。
包的是卖。林晚说，这是换的。
换的？
一石种，换三石四斗粮。林晚说，我上月给郑掌柜写的信，第三条就是这一条。
陆敬修的脸色变了。
他站在仓房里，看着那一堆麻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林老板。
您说。
他说，卖不卖？
陆敬修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价？
寻常种的两倍。林晚说，定钱三成，秋后交货。
规矩呢？
三条。林晚说，只准自家种，不准转卖；须照我附的种法耕种；秋后按约，以粮换回一部分。
陆敬修的脸沉了下去。
那广盛号——
广盛号不卖。
仓房里静了。
陆敬修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
为何？
陆二东家，林晚说，你们买种，不是为了让地里长出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买种，是为了让地里长不出别的。
陆敬修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
林老板，他说，我这一年多，见过不少人。
可你这样的，我是头一个。
他把袖子一拂，转身往外走。
走到仓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仓粮。
你以为这就完了？
林晚没答。
云泽、石桥，你换了多少粮，我都知道。陆敬修说，你换得了一次，换得了一年么？
我东翁，他说，会亲自来。
他走了。
林晚站在仓房里，没送。
苏麦从后头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一仓粮。
林老板。
他说他东翁要来。
您怕么？
林晚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仓里的那些麻袋。
不怕。他说。
他们有银子。
咱们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