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埠的夜,潮声比白日沉。
阿芷领着女眷们,把那尊旧妈祖像从仓后请出来。像不大,木胎掉了漆,海边风蚀得厉害,可渔家女眷认得它。阿芷说,这像镇在埠头几十年,男丁出海前摸一摸,回来再摸一摸,像里攒的不是香火,是女眷的盼——盼人回,盼网满,盼桅上灯不灭。
陆寻看着那像。金手指在图谱上显出一层柔光,像底缠着密密的细丝,是几百户女眷几十年的念,被柳汝舟抽牌时一并带了出来,搁在仓里,凉着。他说,今儿认像,跟认牌一套理,牌是男丁的命,像是女眷的盼,两套都回,渔埠才齐。
天没亮透,女眷们围了上来。
头一个上前的是阿海的娘。她手粗,指节肿,摸着像说,阿海他爹走那年,我也是在这儿摸的像,说等他回来。这一等,等成了我一个人带阿海。今儿我把这话还给你,他爹,阿海长大了,出海的手稳了,你回来看看。像里的念轻轻晃,浮起个汉子的影,立在阿海娘身侧,点了点头,散了。
阿海娘退下时,眼眶红,说俺觉着他在,站我边上。陆寻说,在的,念没散,只是搁久了凉,你这一认,它热了。
后头的女眷一个个来。有个叫春娘的,男人十年没回,她每年都来摸像,说俺不信他没了,像里替我留着他的念。今儿她按着像,说俺不哭,你回不回都成,俺把孩儿拉扯大了,你看看。像里浮起个瘦长的影,摸了摸春娘的发,散了。春娘愣了,说俺头发叫他摸了,凉了十年,今儿热了下。
陆寻展开万象图谱,把每道认回的念记在图谱。东海这点,亮了一层又一层,可亮里仍缠着柳汝舟的气,像底那几缕暗丝没断。他比对南岭矿灯、船牌的底纹,三处针路同出一源,都是副署印下的暗针房。爷爷布的归还守源,到东海遇着柳汝舟的,针压念,念压针,谁先松,谁先输。
日头升高,埠头人多起来。阿芷说,柳汝舟昨儿在总堂,今儿必亲来,副署印的权他要亲自用。陆寻说,来得好,他亲来,印就藏不住,咱借全埠的念,当着他的面认。
话音未落,埠头那头来了人。
柳汝舟穿一身文枢堂的常服,手里托着副署印的匣,脸带笑,说陆巡修,总堂派我协助渔埠收遗,这妈祖像牵涉多地渔户,按规该封存总堂核验。他一抬手,身后两个管事上前,要抬像。
陆寻把巡修使的令拍在像前的桌上,说柳副座,巡修使直查各地炉底刻字档,妈祖像的念是渔家女眷的,不是总堂的产。你封总堂的令,压不压正堂的令,咱上总堂说理。柳汝舟笑意淡了,说陆巡修年轻,总堂的规,不是一句令能破的。
陆寻不接他的话,转向女眷,说阿芷,领着大伙儿,把今儿认的念,再喊一遍。阿芷应声,女眷们齐声,把方才认的话重念。像里的念一道道亮,像底那几缕暗丝被亮光顶得退了寸。柳汝舟脸色沉,说陆巡修这是鼓动渔户,总堂怪罪,你担待得起?
陆寻说,担待得起。巡修使的令,就是担待。他又借金手指,发起跨城共鸣——图谱上老街、北城、南市、城西、江湾五地点同亮,远程补念顺着网涌进渔埠。女眷的盼被这股念一托,像底的光更盛,暗丝又退了寸。
柳汝舟看出门道,说陆巡修好手段,跨城共鸣,爷爷的图谱你用得熟。陆寻说,图谱是爷爷布的,俺只是接着走。他上前一步,说柳副座,你抽牌收念,是想掐渔家的认领路,可你掐不住活人肯接的那口气。牌俺开仓认了,像俺当众认了,你副署印压得住公文,压不住全埠的嘴。
柳汝舟沉默片刻,笑一声,说陆巡修今日赢了渔埠,下回未必。他收了抬像的手,带人退到埠头那头,远远盯着。陆寻知道,他没走,是在等渔埠炉解的时机,想抢先运走炉台数据,跟盐井那台一并算。
女眷们认完像,埠头一片暖光。阿海把自家的牌挂回桅,又领着娘给像上了柱香,说今儿牌也认了,像也认了,俺家齐了。陆寻瞧在眼里,想南岭的寡妇、东海的小满和阿海娘,念搁在物件上,物件搁在活人日子里,人肯接,念就回,不分山海,不分男女。
他摸了摸怀里真灯。东海这第三台,船牌认回大半,妈祖像今儿认全,渔埠的念回了两套,炉底的字该显了。可柳汝舟的人还盯着,炉解那刻,他必来抢数据。陆寻把今儿认的念在心里数了一遍,想爷爷的字——等灯自还,船牌自认,妈祖像自认,都是还,柳汝舟抽得走牌,抽不走渔家认牌认像的手。
阿芷过来,低声说,柳汝舟退了,可他的人没撤,仓里还留着小半船牌没认,他必拿那小半做文章。陆寻说,留着好,明儿咱把小半也认了,认全了,他更没抓手。阿芷点头,说女眷们今儿认了像,明儿认全牌,渔埠就稳了。
陆寻借共鸣的网,给苏姨发了个讯:妈祖像认全,柳汝舟亲来反扑被挡,副署印的权当众露了,他退而不走,等渔埠炉解抢数据。苏姨回:总堂已盯柳汝舟的公文,他早三天拟停你权限的令,内鬼线直指他,你稳住渔埠,我这头收网。陆寻说,稳得住,渔埠的念回潮,他抢不动。
日头偏西,潮声又起。陆寻站在埠头,看海上一片空网。前几日柳汝舟抽渔汛之念,海上是空的,今儿认了牌认了像,网的念回了一层,空网里浮起些细碎的光,像鱼群归汛。他借金手指看出来,渔埠的念没散,只是被镇在仓里凉着,活人一认,它就顺着海回流,空网变满网。
有个老渔民远远看着,说陆师傅,俺打了四十年鱼,头回见网里有光。陆寻说,那不是光,是念,渔家几十年的盼,回海里了。老渔民咧嘴,说那明儿俺出海,网该满了。陆寻笑,说满不满看天,念回了,人心里满。
夜深,埠头静了。陆寻把真灯收好,罗盘在怀里针指着海。渔埠的念,两套回了两套,还差小半船牌,明儿认全。他闭眼想爷爷的局——五台归还守源,东海是第三台,船牌妈祖像认完,炉底字显,第四台东海成了,剩西川盐井、漠口本源。柳汝舟的压到东海,被认领破了一半,他必去盐井那台,抢先仿炉收念。
陆寻睁开眼,看埠头那头柳汝舟的人影。他知道,渔埠这一仗赢了半截,盐井那台才是柳汝舟的算盘。明儿认全船牌,渔埠炉解,他得赶在柳汝舟前头,去西川看看那台被人抢先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