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宽阔江面，冷月悬在灰蓝色天穹，清辉倾泻，铺洒在滩涂薄冰之上。江边芦苇随风起伏，簌簌连绵，仿佛无数人在低声絮语。
赵明诚、苏子墨、陆舌、沈嗅四人缓步踏上江滩，脚下碎石浸透入夜寒气，踩上去冰凉刺骨。连日查案、公堂对峙、苇堤截杀，一重重大山压在众人肩头。如今钱老五伏法，柳文渊下狱，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江滩是赵明诚选定的地方。他弃酒馆而择滩涂，自有考量：此地开阔，不必担忧隔墙有耳；江水滔滔，言语落于涛声之间，不易被外人窃听。他行至滩上站定，环顾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方才回头望向苏子墨。没有催促，只静静等候他主动开口。
苏子墨立在离江水最近之处，素色外袍被江风掀起翻飞。连日强行催动读心术留下的颅内胀痛，始终萦绕不散。隐忍许久，今夜，他打算向赵明诚坦白这份苦楚背后全部真相。
赵明诚转头看向身侧苏子墨，目光温和，藏着关切。他早已察觉苏子墨刻意遮掩身体不适，只是案情紧迫，一直寻不到机会细谈。此刻江面静谧无人，正是摊开心事的时机。
“子墨，你近日屡屡强压不适，我都看在眼里。今夜四下无人，但说无妨。”
苏子墨垂眸，目光落于脚下冰层，指尖轻轻按住太阳穴，一阵钝痛顺着颅腔蔓延开来。长久独自硬扛读心反噬，看似不愿拖累队伍，可一旦在生死关头失控，反倒会连累所有人。隐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赵明诚身为领队，理应知晓这份能力沉重的代价。
苏子墨不是没想过继续隐瞒。他瞒了太久，自雍州一路到江南，从一句“只是头疼”，一直瞒到当场呕血。瞒已成习惯，反倒不知该如何启齿。他望着脚下结冰滩涂，忽然觉得自己便如这片寒冰，外表坚硬，底下早已遍布裂纹。他不再硬撑，亲手踩碎了这层冰壳。
他缓缓抬眼，月色落进眼底，裹着长久压抑的疲惫。“佥事，你看得没错。读心之术一旦逾越自身限度，便会招来反噬。”
苏子墨声音很轻，混在阵阵江风之中。“连续读取多人的心念，头颅便会胀痛不休，视物模糊，严重时甚至短暂失明。此前苇堤伏击影七那一役，我强撑预判杀手招式，事后整整昏迷两日。我一直瞒着诸位，是不想成为队伍拖累。”
话音落下，周遭安静片刻。沈嗅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眼底满是担忧。此前数次她便察觉苏子墨面色惨白，每每问询，都被一句无事轻轻搪塞过去。
沈嗅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她共情他人心绪，虽非读心，却总能捕捉旁人情绪余韵。好几次她想要开口询问，终究咽了回去。她深知苏子墨的性子，越是劝他，他便越封闭自己。于是她只悄悄将安神药放在他案头，在他脸色发白时多看一眼，从不多追问。今夜亲耳听见他坦白，悬着的心才算落定。
陆舌挑了挑眉，往日挂在脸上的戏谑淡去几分，片刻之后又勾起笑意，打破这份沉郁：“早就看你硬撑。下次头疼发作，只管唤我，我来骂人，保管帮你分散痛感。”
一句玩笑，化开沉重压抑。沈嗅唇角微微扬起，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落地。陆舌向来擅长插科打诨，抚平紧绷的氛围。
陆舌那句“我来骂人”，引得四人都笑了。连苏子墨也浅浅扯了下嘴角，这淡浅一笑，却是这些天来，他头一回真正松下心神。沈嗅静静看着，并未点破。她心里清楚，陆舌这番打趣是刻意为之。越是身处险境，越要用玩笑，续上众人那一口气。
赵明诚静静听完苏子墨的诉说，神色郑重：“你不该独自硬扛。我们六人同行，从来不是凭一人，扛下所有危难。往后一旦感到不适，不必强撑，查案谋划可以暂缓。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赵明诚这句“你的安危，同样重要”，语调平淡，并无半分煽情。苏子墨却一字一句听进心底。一路走来，他早已习惯被人视作一件趁手兵器，只管用能力，不问损耗。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不是兵器，你是同伴。他没有接话，收回望向江面的目光，轻轻低下了头。
苏子墨凝望着赵明诚眼底的真诚，紧绷许久的心结悄然松动。他原本以为，读心术带来的隐患，只能独自背负。此刻听闻这番话，心底长久的孤冷，漫上一丝暖意。“多谢佥事。”苏子墨低声应答。
陆舌侧头看向沈嗅，笑着打趣：“听见没，咱们苏领班总算肯吐实情了。案子虽暂告一段落，前路暗流仍在，咱们要互相搭把手，谁也不能一个人硬扛。”
沈嗅轻轻颔首，眼底漾开柔和笑意。江风掠过四人，冷月倒影在江面，碎成晃动银辉。长久压在苏子墨心底无人知晓的痛苦，今夜坦然摊开。小队众人，在坦诚交谈之中，羁绊更深。
赵明诚没有再多言语，末了却补了一句：“其实我也怕过。”话音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会说出这句话。陆舌、沈嗅一同望来，苏子墨也抬首看向他。赵明诚没有多加解释，目光落回江面：“怕查不动，怕连累你们。可我怕归怕，没打算退。”
赵明诚望向滚滚不息的寒江，低声开口：“江南一案，只是暗网棋局里小小的一隅。前路仍有重重暗影，只要我们彼此坦诚，同心而行，便无惧风雨。”
返回驿馆的路上，苏子墨步履不快，却是第一次不再落在队伍末尾。陆舌走在前头开路，沈嗅伴在他身侧，赵明诚殿后。无人刻意等候，也无人催促，一行人就这般并肩而行，仿佛一根绳上系着的几个人，谁也不曾松手。江风吹过，将四人的影子，在冰滩上并排拉得很长。
芦苇随风轻轻响动，夜色漫过整片滩涂。这场寒江夜话，解开了苏子墨隐忍已久的心结，也让巡察六吏之间的羁绊，更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