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宋哲星。他永远看上去都吊儿郎当的,就算是昨夜事态紧急,他也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脸色苍白,还带着一些茫然。
万木春张了张嘴,心头涌上一阵不详的预感,她急忙站起身,绕过了零星来的几个宾客,走上前去。
“怎么才来?再拖下去菜都要失了风味了。是献膳的名额出岔子了吗?”万木春眼睛睁得大大的,心跳得跟在战场上敲鼓似的。
“……”宋哲星看了看桌上那盒精心准备的菜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哑,“不用准备了。”
万木春喉头一哽,呆站在原地:“不用准备了?我已经准备好了啊。这是什么意思?”
“不用送了。献膳取消了。”宋哲星垂下眸,一时间也顾不上大堂的桌椅板凳还糊着一层油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边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似乎他自己也觉得荒谬。
“取消了?”万木春只觉得荒谬至极,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怎么可能说不来就不来?宋哲星,你不是说宋家花了大价钱,连先皇的牌匾都请出来了吗?这可是皇家的脸面,长公主难道连船都不下,就直接原路折返了?”
宋哲星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大堂里正在擦桌子的伙计,突然站起身,往前倾了倾身子。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接驾的队伍在平江渡口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等来的,是一艘空船。”
万木春的瞳孔猛地一缩:“空船?你的意思是……”
“长公主根本没进城,她失踪了。”宋哲星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皇家丢不起这个人,若是传出公主在江南地界下落不明,这可是要掉无数颗脑袋的重罪。所以地方官府和接驾的内官连夜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宣称公主在船上吹了风,玉体违和,临时改了行程在水军大营静养,不见任何外客,自然也不吃什么民间进献的膳食了。”
万木春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手脚冰凉。
“不过么……”宋哲星那张苍白的脸上,茫然和凝重只停留了短短一瞬,属于商人的那种圆滑与玩世不恭很快又重新爬上了他的眉眼。
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仿佛刚才那个吓破了胆的宋二公子根本不存在似的,指了指桌上那盒还在冒着松针白烟的精致食盒,轻笑了一声:“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皇家的事,自然有皇家去头疼。只是可惜了万娘子这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的手艺。既然这绝世好菜送不出去,不如你我二人分而食之,就当是宋某借花献佛,也不算辜负了这良宵?”
万木春:“……”
他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了,生意场上有失有得,更别提搭上皇家这条线对他而言只算得上锦上添花,可这却是万木春为数不多的机遇了。
她迫切地需要一次成功来覆盖最近遇到的所有打击,然而机遇竟然就这么戏剧性地消失了。
“没心情。”万木春果断地冷下脸,一把将那青釉镂空的食盒抱进自己怀里,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宋老板若是饿了,自己去对面的酒楼找姑娘陪着消遣吧。我累了一整天,要歇了,慢走不送。”
说罢,她连个眼神都没多给这只花孔雀,抱着食盒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宋哲星碰了一鼻子灰,倒也没恼,只是盯着她的背影摇头笑了笑,转身大步跨出了客栈。
回到自己的房间,万木春反脚踢上门,把沉甸甸的食盒“砰”地一声搁在桌上。
她疲惫地在桌前坐下,揭开盖子。里头的金丝酥条和荷香肉盒炸得金黄漂亮,配上底下那层雨花石和青松针,卖相简直绝了。这可是她绞尽脑汁、拿出了十二分本事的巅峰之作。
万木春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盒放进嘴里。
外壳依然酥脆,肉汁清甜,酸梅酱的味道更是恰到好处。可是嚼着嚼着,她却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慌,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真倒霉。”万木春放下筷子,把脸埋在手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才不在乎长公主是真的身体抱恙还是离奇失踪了,公主就算是被外星人绑架了也跟她没半文钱关系。她真正在意的,是她那条眼看着就要铺满黄金的发财路,就这么硬生生地断了!
什么皇家御用招牌,什么江南第一富婆,全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觉得自己最近真是流年不利,喝口凉水都塞牙。
先是发现自己牵肠挂肚的男人转头就八抬大轿娶了别人,情场失意得一塌糊涂;好不容易把悲愤化作力量,打算一门心思搞事业赚大钱,结果天降一口大锅,唯一的VIP大客户还没进城就失踪了,事业也跟着栽了个大跟头。
情场事业双双滑铁卢,万木春彻底没了胃口。她兴致缺缺地把食盒盖上,连鞋都没脱,直接和衣倒在了床上。
她想睡觉,想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全都睡过去。
可是江南的秋夜不比北方。北方的冷是干冷,屋里烧了炕就热烘烘的;可这江南的冷,是带着水汽的湿冷,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万木春扯过被子裹在身上,只觉得这被窝潮腻腻的,像是总也晒不干,捂了半天连脚底板都是冰凉的。
越是冷,人的脑子就越是不受控制。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青石镇后山的那个小木屋。
……顾九的身体总是暖烘烘的。他现在肯定已经把柴劈好了,把炕烧热了。只要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再大的风雪、再难解的愁绪,好像都会被那种踏实的温度给驱散。
可,那又怎样。别说现在两人天各一方,就算是都在一个地盘又能怎样?
万木春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冰凉的手缩进袖口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难怪以前看电视,那些个皇帝在朝堂上被文武百官气得跳脚,下了朝就爱往后宫的温柔乡里跑……”
她望着黑漆漆的床帐,眼底泛起一层水汽。
“人在倒霉受挫的时候,确实挺需要个暖和的怀抱来舔舐伤口的……”
只可惜,曾经那个专属于她的“温柔乡”,现在已经去给别人暖被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