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若溪家出来,我把车开得像飞一样,一路狂飙到了省人民医院。
还没到急诊大楼的门口,远远地就看见红蓝相间的警灯闪烁成了一片。大楼前的小广场上,停着三辆军绿色的运兵车。
十几号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着各种图案的混混,此刻全都被荷枪实弹的武警按在满是积水的地上,一个个脸贴着泥水,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勇站在台阶上,正指挥着手下的特勤把这帮人往警车里押。
“沈处!”赵勇看见我,赶紧跑下台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怎么回事?陈鸿图人呢?”我推开车门,急切地问。
赵勇冷笑了一声:“这老王八蛋,不知道从哪找来这帮地痞流氓,开着两辆金杯车直接堵了后门。这帮孙子还想硬闯进去抢人,说是家属要转院去省城。”
“结果呢?”
“结果?”赵勇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结果苏组长早就料到了!他直接把武警机动中队给调过来了。这帮小流氓一看全是真枪实弹,当场尿了裤子。陈鸿图那老东西刚被保镖推着轮椅出了电梯,一看这阵仗,直接吓得瘫在轮椅上,现在已经被重新押回特护病房了!”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走,上去看看。”
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楼,坐电梯直奔特护病房。
病房门外,苏国铮老领导像一尊铁塔一样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脸色铁青。
“苏老。”我走过去,低声喊了一句。
苏国铮转过头,看着我,点了点头:“来了?老实了,刚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这老东西,知道大势已去,想趁着专案组的人手还没完全铺开,硬冲出去跑路。”
苏老拍了拍手里的文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威严。
“不过,他跑不掉了。刚才省纪委办公厅的拘留批捕令已经传真过来了。从现在起,这间病房就是他的看守所!”
“痛快!”我咬着后槽牙,狠狠地握了握拳头。
苏国铮转过身,看着我,原本冷硬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明远啊,外围的虾兵蟹将咱们今晚就收网。刘铮那边,我也派了省公安厅最精锐的队伍去摸排了。”
苏老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现在陈鸿图算是彻底被困死了。但他们这帮人,都是属疯狗的,逼急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林志诚有省委保卫局盯着,我放心。可是……”
苏老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你远在老家的母亲,现在很危险。我怕他们狗急跳墙,拿老人家来威胁你。”
我心头猛地一紧。是啊,我光顾着在省城这边跟他们拼命,我妈一个人还在青松乡的那个老房子里!
“苏老,我这就开车回去接她!”我急得转身就要走。
“站住。”苏国铮拉住我,“我已经安排好了。两个小时前,我让省厅派了一辆挂着地方牌照的车,带着两个女特警,去接你母亲了。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快到省城收费站了。”
苏老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长辈的关怀。
“你爸当年没享到的福,你得替他尽孝。去吧,把你母亲接过来,这几天就安排在省委招待所里。等咱们把这帮王八蛋全收拾干净了,让她老人家,亲眼看看咱们怎么赢的!”
听到苏老这番话,我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苏老!”
……
凌晨四点。
省城高速收费站的出口处。
我开着车,停在路边,焦急地抽着烟,眼睛死死地盯着出站口的方向。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出收费站,靠边停在了我车子的后面。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便衣的女特警先下了车,冲我敬了个礼:“沈处长,人安全接到了。”
“辛苦两位同志了!”我赶紧迎上去。
后排的车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碎花棉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的女人,有些局促地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蛇皮编织袋,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黑布鞋。看着省城这大半夜还亮得晃眼的路灯,她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农村老太太特有的胆怯和不安。
“妈……”
我喊了一声,嗓子眼瞬间就堵住了。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快四个月了。自从我被调到省纪委这个地下室,为了不让她担心,也为了保密,我硬是没回过一次家,连电话都打得少。
“哎……明远!”
我妈听到我的声音,浑身一颤,赶紧转过头。
借着路灯的光,她看清了我。她手里的蛇皮袋“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跌跌撞撞地朝我跑过来。
“妈!”
我冲过去,一把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我妈粗糙的双手死死地抓着我的后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夜三更的,来接我的那两个闺女说你在省里办大案子,要把我接来……妈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得我这一路心直哆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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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妈,没事了。”我拍着她瘦弱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儿子好好的呢。坏人快被抓光了,儿子接您来省城享福!”
我妈从我怀里抬起头,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摸着我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
“瘦了,脸都脱相了,这胡子拉碴的。在这大单位里,是不是受委屈了?吃不饱饭啊?”
“没受委屈,食堂的饭菜好着呢。就是这几天忙了点。”我吸了吸鼻子,强挤出一个笑脸。
我转头提起掉在地上的那个蛇皮编织袋,挺沉。
“妈,您这大老远的,带的什么东西啊?”
“都是你爱吃的!”我妈擦了把眼泪,絮絮叨叨地说着,“有自家腌的腊肉,还有你前院李大爷给的几个土鸡蛋,我都用旧报纸包好了。城里的东西贵,还没咱们乡下的香呢。”
听着这熟悉的唠叨,我心里一阵发酸。
这就是我妈。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就算儿子当了省纪委的处长,她心里惦记的,依然是那点腊肉和土鸡蛋。
“走,妈,咱们上车。儿子带您去招待所,给您烧水泡泡脚。”
我把蛇皮袋塞进后备箱,扶着我妈上了车。
一路上,我妈都不敢随便碰车里的东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
“明远啊。”我妈突然轻声问了一句,“你刚才说,坏人快抓光了……是不是,是不是你爸当年的那个事,有眉目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妈。”我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无比坚定,“不仅是有眉目了。您儿子现在是省纪委专案组的副组长。害死我爸的那个大官,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
我妈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头,看着窗外。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十三年了。这十三年的寡妇日子,她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苦。今天,终于熬出头了。
第二天上午,是个星期天。
专案组那边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外围收网的细节,我难得抽出了半天时间。
我妈住在省委招待所里,一早上就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妈,走,儿子带您出去转转,看看省城的风景。”我推开门,笑着对她说。
我妈赶紧摆手:“不去不去,外面人多车多的,我也认不得路。你工作忙,别在我这瞎耽误功夫。”
“今天休息。”我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风景不看也行。但我得带您去个地方,您肯定想去。”
我带着我妈,来到了省纪委办公大楼。
周末的大楼里没什么人,显得空荡荡的。
我出示了专案组的证件,保安直接放行。
我牵着我妈的手,走进这部宽敞明亮的电梯。我妈有些紧张,手心里全是汗,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指。
“叮。”
电梯停在了三楼。
我拉着我妈走出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第三监察室的大办公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这间办公室照得通透明亮。一排排崭新的电脑,整齐的文件柜,还有墙上那面鲜艳的党旗,都透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派。
我妈站在大办公区的正中,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甚至不敢往前迈步,生怕踩脏了这光可鉴人的地板。
“妈,这就是我平时工作的地方。”我轻声说。
我妈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敬畏。
“好大啊……真亮堂。这比咱们乡里那个破平房,可气派多了。”
我带着她,推开了属于我的那间副处长独立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真皮的老板椅,后面是一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法律书籍和案卷盒。桌子上,还放着我的名牌:“沈明远副处长”。
我妈走到办公桌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张红木桌面的边缘。
她摸得那么小心,那么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明远啊……”
我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国徽,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你爸当年……在乡纪委的时候,就是一张瘸了腿的木头桌子。写字的时候,桌子还嘎吱嘎吱直晃荡。”
我妈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
“他那时候,每天晚上回来,就跟我念叨。他说,秀云啊,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天,调到省里去。坐进那种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
“他说,只有到了省里,有了大权力,才能把那些藏在背后的‘大鱼’给揪出来,才能给咱们老百姓真正地做点主。”
我妈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她靠在办公桌上,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可是……可是他没福气啊……他连省城都没来过几次,就那么稀里糊涂地丢了命啊……”
听着我妈的哭诉,我心里像被人用刀子剜一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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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扶住我妈颤抖的肩膀。
“妈,您别哭。”
我红着眼睛,双手扶着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把它轻轻拉了出来。
我看着我妈,语气无比郑重,带着一种对父辈最深沉的致敬。
“妈,您坐。”
我妈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这是领导坐的位子,我一个农村老太婆哪能随便坐!”
“您怎么不能坐?!”
我一把拉住她,强行扶着她,在那张代表着权力和威严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走到椅子背后,双手搭在椅背上。
透过前面的落地窗,我看着东江市繁华的街景,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所向披靡的力量。
“妈。我爸当年想坐进这种办公室,没坐成。”
“他想抓的大鱼,没抓完。”
我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满脸泪水的老母亲,一字一顿地说道。
“今天。他儿子坐进来了!”
“这把椅子,我替他坐!”
“他当年没走完的路,我替他走!他没抓完的人,我替他抓!”
“他在地下没闭上的眼,今天,我沈明远,让他踏踏实实地闭上!”
我妈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这一次,她哭出了声。
十三年的担惊受怕,十三年的忍气吞声,十三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噩梦,全都在这一刻,在这间她丈夫曾经梦寐以求的办公室里,随着她的眼泪,彻底烟消云散。
我陪着我妈,在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带着她去食堂吃了顿便饭,然后把她送回了省委招待所。
安顿好她,我看了看手表,下午还要去专案组开会,核对最后的抓捕名单。
“妈,您在房间里好好休息,电视遥控器我给您放床头了。想吃什么就打内线电话,有人给您送。我下午还有点事,晚上回来陪您吃饭。”
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就在我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
“明远。”
我妈突然坐在床边,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有些纳闷地看着她:“怎么了妈?还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我妈没有马上说话。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了。此刻,她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来时的胆怯,也没有了在办公室里的悲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似乎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沉重。
她伸手拉过那个一直寸步不离的蛇皮编织袋。
拉开拉链,从那堆腊肉和土鸡蛋的最下面,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小方块。
我愣住了。
“妈,这是什么?”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感。
我妈捧着那个红布包,抬起头看着我。
“明远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低,却像是在安静的房间里扔下了一颗炸弹。
“妈还有件东西,一直没给你看。”
我妈咽了口唾沫,双手紧紧地攥着那个红布包。
“这是你爸出事前一周,大半夜塞给我的。”
“他告诉我,除非有一天,你真的有能力把天捅破了,否则,这东西得跟我一起烂在土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绝决。
“现在,你替你爸坐上那把椅子了。”
“这东西,该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