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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 第 53 章

第3章 护照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三章 护照

办护照比老赵想的麻烦。

他原以为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去一趟县公安局就能搞定,结果到了窗口才知道要先在网上预约,预约排到了下周四。他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旁边一个来办同样业务的中年人看他发愣,好心提醒了一句:“你急的话,可以先去神州,那边有加急通道,多交几百块钱,三天就能拿到。”

老赵道了谢,回去就把摊子托给了隔壁面馆的老周。老周问他去干啥事,他说是去神州办护照。老周擀着面条,头都没抬:“你要出国?去哪?”

“南洋国。”

老周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好家伙,跑那么远。做生意?”

“不是。去取一册书。”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擀面:“中。快去快回,摊子我给你看着。”

老赵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神州。出入境管理处在一条他不太熟的街上,大厅里人不少,他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队才轮到自己。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他的材料翻了一遍:“去南洋国?”

“对。”

“旅游还是商务?”

“都不是。”老赵想了想,“去取一册书。替别人取的。”

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取一册书?什么样的书,还得专程跑一趟新加坡?”

“一册《永乐大典》。”

窗口里的键盘敲击声停住了。姑娘的手悬在键盘上方,过了两秒才落下来:“你说的是那个《永乐大典》?”

“对。子部医方卷。卷三千一百四十二。”

她低头把材料又翻了一遍,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明显不一样了,声音也放低了些:“那本书现在在哪儿?”

“在一个已经去世的南洋国老教授的家里。他女儿要还回来。”

姑娘没有说话,低头在系统里录了一会儿信息,然后从窗口递出一张回执单:“加急的话,周五能出。你留个手机号,好了通知你。”

老赵接过回执单,道了谢,转身往外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哎,那个——赵先生。”

他回过头。姑娘隔着窗口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早点带回来。”

老赵朝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从神州回到巩义的第三天,陆一鸣打来了电话:“护照办下来没有?”

“周五去取。”

“签证呢?”

“还没办。”

“我这边有人帮你出邀请函,材料发你了,你照填。签证加急,一周之内能出来。”

老赵应了一声。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陆一鸣的声音沉下来:“老王跟我把那些刻痕的照片对过了。他说那盏灯座底下的刻痕,不是随便划拉的。你这次去南洋国,带着它。”

“带着呢。”

“好。新加坡那边我安排了一个人接应你。不是中介,是真正做学问的。你到了之后联系他。他叫林昭远,南洋国国立大学中文系教授。他祖上也是中原省人,他爷爷那辈从汴京下南洋国的。”

老赵把名字记下来:“林昭远。”

“对。你叫他林教授就行。他是那边研究东南亚华人文献的权威,跟国内的几个大馆都有合作。老王跟他通电话的时候提了你的事,他说那册书他早年好像听人提起过,但一直没核实。你到了之后就去找他,他会帮你。”

陆一鸣没有再说别的,把名片推过来就挂了电话。老赵存好号码,放下手机,坐在院子里。枣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朝着天。林昭远,南洋国国立大学中文系教授。祖上从汴京下南洋国。一个研究华人文献的学者,早年好像听人提起过那册书——陈嘉树带着一册医方卷去了南洋国的事,在华人学术圈里似乎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书这东西,自己不走路,但它会找人。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初。巩义已经入冬了,早上出门的时候枣树上挂着霜,母亲照例往他包里塞了一塑料袋烙饼和一罐咸菜,又用旧棉布把那盏煤油灯包好放进包底。老赵背起帆布包,推门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台——煤油灯座不在那儿了,跟往常一样被他带走了。窗台上空出了一小块位置,只留着一圈淡淡的圆印。

他坐了三个小时高铁到华都,从华都转机飞南洋国。飞机起飞的时候他靠着舷窗往下看,华北平原在机翼下方缓缓后退,灰色的城市渐渐被云层遮住。他在飞机上没怎么睡,翻了翻航空杂志,里面有一篇讲东南亚华人历史的文章,提到早年下南洋国的华人把华国的书籍、家谱和神主牌一起带出去,在异国他乡建祠堂、办华校,把汉字和乡音一代代传下来。那篇文章末尾提到一位南洋国老教授的故事,说他临终前把一箱中文旧书捐给了当地的华文图书馆。老赵看着那段文字,把杂志合上了。

靠过道坐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常年跑外务的商人,注意到他翻那篇杂志文章,顺口接了一句:“你去南洋国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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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取书。”

“取书?什么书还得专门飞一趟?”

老赵想了想,如实说:“一册《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的是那个明代的《永乐大典》?真的假的?”

“真的。”

“那一册值多少钱?”

“不知道。人家没要钱。”

“没要钱?”中年男人不信,“谁那么傻?那玩意儿搁拍卖行里不得上千万?”

老赵没有接话。飞机上的灯暗下来,走廊里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那盏铜座煤油灯压着笔记本的样子。

到南洋国的时候是傍晚。机场很大,人流密集,他跟着指示牌走到出口,在接机的人群里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举着一块手写的纸牌,上面写着“赵德厚先生”。她穿着浅色衬衫,扎着马尾,个子不高,眉眼间带着一点拘谨。看见老赵出来,她放下纸牌走过来:“赵先生,我是陈永宁。路上顺利吗?”

“顺利。”

她领着老赵出了机场,上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流动,路边的树是热带的阔叶植物,跟他熟悉的桐树完全不同。车里冷气开得很足,老赵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上面,包底的煤油灯座硌着手心,那一点硬邦邦的轮廓在异国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实在。

陈永宁坐在副驾驶座,安静了一会儿,先开口了:“赵先生,你以前来过南洋国吗?”

“没有。第一次出国。”

“那你怎么敢一个人来?”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认识路,不认识人,连电话都是现存的。”

老赵想了想:“你父亲当年从华都去南洋国的时候,大概也没认识的人。”

陈永宁没有接话。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他是在1960年来的。”

1960年。老赵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陈嘉树1959年在华都买了那册书,1960年就来到了南洋国。书在人到,那册医方卷跟着他在赤道上的这座岛上,待了整整六十六年。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带院子的小楼。陈永宁让司机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了车,付了车费,领着老赵走进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芒果树,枝叶伸得很开。一楼是客厅和饭厅,二楼是书房。陈永宁推开书房的门,开了灯。

老赵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靠墙那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中文书籍,书脊上的字有繁有简,有横排有竖排,新旧不一,但都摆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旧照片。老赵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去找那册书,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扫过。有一套《资治通鉴》,书脊磨得发白,像是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有一套《全唐诗》,二十来册,码得齐齐整整。书架最底层堆着一摞旧杂志,书脊已经发脆,是六七十年代的《南洋学报》和南洋大学的旧校刊,还有几期更早的《华文月报》。一个南洋国中文系教授的家,就是这个样子——满屋子的汉字,每一本都被翻开过。

陈永宁走到书架前,从中间一层抽出一册用蓝布包裹的书,放在书桌上,解开蓝布。

深蓝色封面,四眼订线,书脊上的题签翘起一个角。跟照片里一模一样。

老赵走过去,翻开封面。扉页上的毛笔字清晰端正:“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三千一百四十二。”内页平整,纸张泛黄但完好。他翻到后面几页,看到其中一页的边角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那是一张1959年的购书收据,抬头印着“华都市新华书店”,背面用钢笔写着那行字:

“此册应归原处,暂存待查。”

老赵把收据轻轻放回原处,合上书,问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买这册书的时候,花了多少钱?”

“收据上写的是原价。他买的时候,是一块二毛钱。”

老赵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册书。

一块二毛钱。1959年,华都市新华书店,一册蓝皮线装旧书。一个中文系的学生,大概是在放学路过旧书摊的时候看见它的。他停下来,拿起来翻了两页,觉得纸好,字也好。他问老板多少钱,老板说一块二。他掏了钱,夹在胳膊底下带回宿舍了。

一块二毛钱,在1959年是一个大学生好几天的伙食费,是十来碗阳春面。他没有拿这钱去买鞋买衣服,买了一册不知道是什么的旧书。这一买,把这册书从1959年买到了1960年,带去了南洋国,又在南洋国的书架上放了六十六年。六十六年里,他查过资料,知道了它是什么。他没有卖掉它。他知道它值很多钱,但他在收据背后写了八个字:“此册应归原处,暂存待查。”他只是替它保管了一阵子。

老赵把书放在书桌上,指尖按在封面上没有移开:“入藏证明上会写你父亲的名字。陈嘉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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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宁站在书架旁边,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赵先生,你能先告诉我,这册书回到华国以后,会放在哪里吗?”

“国家图书馆。这是最合适的地方。《永乐大典》散册存世的每一本都有编号和档案。”他指了指扉页上那行字,“这个编号卷三千一百四十二,在任何存世卷目里都是第一次出现。它回去以后,会补上子部医方类的一块空白。”

陈永宁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转身走到书架前,又从那一排书的某一层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掂了掂,递到老赵面前:“这个,也请你一并带回去。”

老赵接过信封,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册蓝皮书。他穿着一件中山装,头发理得很短,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看着那册书。照片右下角用白色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1959年冬,购《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于华都。存此以为记。陈嘉树。”

老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钢笔字,笔迹娟秀,与收据背面的不是同一只手:

“父亲说,若是有一天它要回国,把这张照片一起带上。让他和书一起走。”

陈永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妈说,他每年把那册书拿出来翻看的时候,这张照片就压在玻璃板底下。他走了以后,我妈把它收进了信封,说是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来。”

老赵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收进帆布包。他没有说谢谢。他只说了一句:“我带回去。”

从陈家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地落下来了。陈永宁送他上了出租车,站在院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老赵在后座坐定了之后,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机,找到陆一鸣推过来的那个名片,编辑了一条短信:“林教授你好,我是赵德厚。陆一鸣先生给的您的联系方式。我从巩义来,为《永乐大典》子部医方卷三千一百四十二的事。书已经见到了。想请您帮忙看一看。”

发出去等了不到两分钟,手机亮了。

“赵先生,我等你这个电话等了很多天。明天我全天都在办公室,你方便的时候过来就行。那册书你带过来,我需要亲眼看一下。另外——你带来的那盏灯座,也一起带过来。”

老赵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两遍。他等这个电话等了很多天。老赵心里一动。林昭远怎么知道灯座的事?陆一鸣只说了他会帮忙,没有说过灯座也在南洋国。他回过头,车窗外陈永宁家那栋小楼的灯光已经在夜色里缩成了小小一团。帆布包搁在他膝盖上,包底的煤油灯座安静地硌着他的手背。

他打字回复:“好的,明天见。”

出租车驶进南洋国的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一排排烧饼炉膛里透出来的火色。老赵靠着车窗,闭上眼。他想起自己在那本笔记本页边写下过四个字——来者已至。写下那四个字的时候,他以为周先生等的那个人,是沿着书单找到赵家的自己。现在他坐在南洋国的夜色里,怀里揣着一册在异国他乡躺了六十六年的书,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周先生等的那个人,也许从来就不姓赵。他等的是它。

来者已至。书至,人至。

接下来的事,就要看那盏灯座底下,还藏着什么没写完的话。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五卷·星火燎原 第三章 护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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