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心里隐隐堵着点不痛快,暗自琢磨起来。
他素来对自己的样貌气度最是自信,旁人见了他,哪个不是满眼恭敬仰慕?偏偏方才这小宫女低着头躲躲闪闪,连抬眼瞧他的胆子都没有。
这般想着,他眉心瞬间拧起一道浅褶,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耐,沉声开口:“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见身下女子依旧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弘历心头的郁气更盛了些,微微抬了抬下巴,语调带着点较真的别扭:“怎么?难不成本王的模样,丑陋得入不了你的眼?”
这话落在惢心耳中,吓得她浑身一僵,后背瞬间冒了一层薄汗。
她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暗觉大祸临头。
王爷是什么身份?堂堂尊贵的宝亲王,九五之尊的亲子,她一个区区点心局出来的小奴婢,怎敢让王爷心生不快?这要是落个藐视主子的罪名,她这颗脑袋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惢心慌得不行,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打算认认真真磕头请罪,只求王爷息怒。
可她刚有动作,手腕就被一股温热有力的力道稳稳按住,半点跪不下去。
被迫维持着垂首姿势的惢心又慌又怯,眼眶唰地就红了,氤氲的水汽瞬间漫上眼底,亮晶晶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落下来。
她抬着一双水雾朦胧的眸子,小心翼翼望着眼前神色沉郁的弘历,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王爷说笑了。您乃是天人之姿、人中龙凤,风姿卓绝,是奴婢这辈子见过最俊朗尊贵的人,半点瑕疵都没有。”
顿了顿,她赶紧恭恭敬敬解释自己的失礼,语气满是惶恐诚恳:“奴婢从前一直待在点心局里做活,整日只和米面点心打交道,从没近身伺候过王爷这般尊贵的贵人。方才一时拘谨失措、失了分寸,绝非有意怠慢王爷。求王爷宽宏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其实弘历的火气,早在看见她泛红眼眶的那一刻,就悄无声息散了大半。
他心里已然暗自后悔,暗暗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
不过是个胆子小的小姑娘,怯生生的,他堂堂王爷,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刻意吓唬人家?
尤其是看着她泪眼蒙蒙、小心翼翼夸赞自己样貌气度,字里行间都是真诚的敬畏与仰慕,一副全然信服依赖自己的模样,弘历心里更是生出几分愧疚。
他竟欺负这么一个温顺乖巧、胆小软糯的小丫头,实在是太过不妥。
可他身为亲王,身份尊贵惯了,素来高傲爱面子,让他放低姿态温声哄人,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脸面。
万般纠结之下,弘历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软意,摆出一副故作淡漠的别扭模样,语气随意地开口:“好了,别哭哭啼啼的,本王没那么小气,自然不会与你计较这点小事。”
说着,他目光落在她依旧怯懦的眉眼上,语气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记住了,往后在本王面前,只管大大方方抬头看人。你如今是跟着本王的人,若是整日这般畏畏缩缩、胆小怯懦,传出去反倒丢了本王的脸面。”
惢心听完这话,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了地,紧绷的身子也悄悄放松下来。
她眼底的惶恐褪去,只剩满满的感激,亮晶晶的眸子直直望着弘历,柔声细语地夸赞:“王爷实在心善宽厚、体恤下人。奴婢何其有幸,能跟着王爷。王爷气度不凡、待人仁厚,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
这几句真心实意的软话,字字句句都顺着弘历的心意,把他方才那点别扭和愧疚彻底扫得一干二净。
弘历心底顿时熨帖无比,嘴角克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心里畅快又受用,脸上却依旧端着王爷的沉稳模样。
他淡淡颔首,看着惢心乖巧温顺的样子,语气不自觉柔和了许多:“行了,别拘谨坐着了,瞧着也累得慌。过来。”
话音未落,他便主动伸手,轻轻扶着惢心的肩,小心翼翼将她缓缓放倒。任由她柔软的身子稳稳靠在自己的腿上。
惢心乖乖枕在他温热结实的腿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沉稳的龙涎香,让人莫名安心。
下一刻,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指腹轻柔缓慢地顺着发丝,一下下细细摩挲着,动作温柔至极。
温热的触感、再加上这舒缓轻柔的抚摸,实在太过惬意舒服。惢心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浑身都暖融融的,眼皮渐渐开始发沉。
她蜷缩着身子安安静静靠着,困意一点点席卷上来,不知不觉间,整个人便松弛下来,慢慢泛起了睡意。
弘历垂眸看着睡得安稳的小人,眉峰不自觉轻轻一挑,心底一时哭笑不得,竟分不清眼前这小宫女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刚刚还低着头,眼睫垂得严严实实,半分余光都不敢往自己身上落,拘谨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多说两句话都浑身紧绷,看着怯懦极了。
可偏偏此刻,她又胆大得离谱。自己明明清醒着,她却毫无顾忌,把他堂堂宝亲王当成了软乎乎的靠枕,睡得毫无防备,小脑袋还微微蹭了蹭他的衣服,睡得愈发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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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矛盾的模样,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弘历心底暗自轻叹,缓缓轻轻摇了摇头,原本平日里素来清冷淡漠、带着几分帝王预备者疏离感的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浅浅的暖意,那点不易察觉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
他修长的指尖慢悠悠落在身前的脚踏上,一下一下轻轻轻点着,节奏舒缓,心里开始细细盘算该如何安置惢心。
这姑娘性子实在太过软糯胆小,心思单纯又不懂人心险恶。
若是直接丢进后院之中,以她这软弱怯懦的性子,用不了几日,必定会被旁人算计得尸骨无存,半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可若是把人放在前院近身伺候,朝夕相伴太过惹眼,一旦风声传到皇阿玛耳朵里,怕是不妙。
左右权衡许久,弘历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最好的去处,便是放到青樱身边。
青樱一族的命脉尽数握在自己手中,她心里清楚轻重,就算心里有不满,也万万不敢背地里苛待或是加害惢心。
再额外拨两个稳重守规矩的嬷嬷,配上几个身手利落、心思机灵的宫女和太监守在院内,里外看管妥当,既能护住惢心不受欺负,又能杜绝闲言碎语,恰到好处。
弘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眸光深处掠过一丝深沉的野心。父皇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蛰伏等待的日子,终究快要到头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肩头睡得懵懂安稳的小宫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也罢,暂且留着她陪着自己也好。
权当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情趣。他倒很是好奇,这般胆小软糯、一碰就慌的小丫头,日后被自己慢慢调教,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而此刻靠在他肩头酣睡的惢心,呼吸轻柔绵长,小脸睡得白净温顺,对眼前这位王爷心底所有的盘算与心思一无所知。
她尚且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往后的日子,早已悄然偏离了原本安稳平淡的轨迹。
往后漫漫时日里,她总会委屈泛红眼眶,动不动就红着眼眶小声落泪,满心依赖地去找这位王爷撑腰,事事都要仰仗他做主,彻底养成了黏着他、遇事只敢求助他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