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醒来的时候听见院子里老赵在搬东西。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叮当咣当的,跟平时做饭洗碗的动静不一样。他趴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老赵在往电动车上绑两个编织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扎得很紧。
他套了衣服出去。老赵已经把袋子固定在车后座上了,蹲下来又检查了一下绑绳的松紧。
赵叔,这啥?
穗肥。我自己配的,磷钾为主,掺了少量钙肥。今天节间应该定长差不多了,赵老栓早上发了消息过来说他摸过了,第一节间不长了。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袋子,你去不?去的话骑车带我去。
路上老赵坐在后座上说了一路穗肥的事。他说话的时候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一阵一阵的,周明远侧着耳朵听才听全:穗肥跟之前的追肥不一样,穗肥直接管穗子发育。氮多了穗大粒瘪,磷钾够了穗子才实诚。咱们这一袋是钾肥打底,磷肥辅助,氮肥只留了一点点底。够用了。多了反而不好。
到了对比田赵老栓已经在地头等着了。他看见电动车后面的两个编织袋,眼睛亮了一下,主动过来帮忙解绳子。
赵叔,你配的这个是啥比例?
七份钾二份磷一份氮。钾肥用的是硫酸钾,磷肥过磷酸钙,氮加了一点点尿素。别问具体克数了,我凭手感的。
赵老栓乐了一下:凭手感配肥,跟我凭手感测水层差不多。
老赵把其中一袋穗肥卸下来放在地头上,解开袋口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闻了闻。这个肥是干撒的。撒之前先放水,把水层降到两三公分,撒完了再灌水把肥溶进土里。不能撒在叶片上,会烧叶。
我知道了。赵老栓从地头拿起一个小桶,倒了一桶肥料出来,那我先撒靠路边这三垄。
老赵蹲在地头看着他干活。赵老栓干活仔细,一粒一粒那种撒法,手在田垄上方均匀地扫过去,白色的肥料颗粒落下去的时候像下细雪一样匀。撒完一垄他退回来,又撒下一垄。
周明远站在地头看着,阳光照在肥料颗粒上反着细碎的白光,落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看着挺明显的。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撒了小半块地的时候,村道上来了个人。周明远抬头一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骑到对比田边上的时候减了速,然后干脆停下来,把车支好走到了地头。
你们这地在撒啥肥呢?那人问。皮肤黑得发亮,手上指甲缝里嵌着泥,看着就是个经常下地的。
穗肥。周明远说,你是哪个村的?
我张家洼的,姓李。那人蹲在地头看着赵老栓撒肥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又站起来看了看地里的苗,然后转头看了看隔壁的展示田。他看完之后走回电动车旁边,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水壶喝了一口水。
我拿了丰源的试种包。姓李的突然说了一句。
周明远和老赵同时看了他一眼。姓李的拧上水壶盖,把水壶放回车筐里。四十七个人之一。我追加采购了十亩的,种子肥料全是丰源的。春播的时候我觉得还行,出苗率也还可以。但最近你们的视频出来之后我越看越不对劲。我今天就是专门骑过来看看你们的地,再看看展示田。
他说完又蹲下来了。这次蹲的时间更长了,从地头上薅了一丛对比田的苗,又走到田埂那边薅了一丛展示田的苗,两只手各举一丛,举在眼前来回对比着看。
他左手那丛对比田的苗分蘖四根、茎秆粗壮、叶片宽厚;右手那丛展示田的苗分蘖芽还在根部缩着、茎秆细得像筷子、叶片窄窄地垂着。举在眼前对比的时候差距大到不用仔细看都分得清。
姓李的举着两丛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两丛苗都放下了。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的表情说不太清楚,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又像是想说什么但嘴里暂时没找到词。
你这个苗……他指了指对比田,一亩能收多少斤?
老赵在旁边回了一句:按现在的长势,正常年份一千斤打底。
那我那个呢?
你那个不好说。但同样的品种同样的天气,分蘖少、茎秆细,产量不会比对比田高。
姓李的沉默了好几秒。他站在地头没走,脚尖在地上划了两道。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老赵:赵师傅,我地都种下去了,拔节也拔了,还能改吗?
改不了了。苗已经长起来了,密度改不了,分蘖补不回来。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水肥管理别再出岔子,能收多少是多少。等秋天收了之后算总账。
姓李的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差不多有十秒。他最后说了句行吧我知道了,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骑出去十来米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对比田,然后加速骑走了。
赵老栓在地里一直没停手,但刚才的话应该都听见了。他撒完一垄直起腰来,朝姓李的走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来的时候看着还挺精神,走的时候整个人都垮下去了。
老赵蹲在地头上搓了搓手:看了对比田再看自己的地,心里落差肯定大。但落差大才有用——他今天开始知道自己是站错队了,秋天收完粮之后他会第一个转头。不光是转头,他还会跟村里人说我当初错了,你们别走我走过的路。这种人说出来的话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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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看着电动车远去的方向没说话。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消息:今天有个拿了丰源试种包的农户来对比田看苗了,看完脸色不太好。你那边有没有接到类似的信息?
方远过了几分钟才回:有。最近两天丰源那边接到了三四个追加采购农户的电话,基本都是问我看沈记的苗比我地里的壮,是不是我哪里没弄对。刘建军让刘建国统一答复:各地块基础条件不同,不能简单对比。但据我了解,答复了之后农户还是不太信。
周明远把手机给老赵看了。老赵正在帮赵老栓提第二袋穗肥,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统一答复说基础条件不同。这个说法糊弄不了一辈子种地的人。什么基础条件不同?隔壁两块地隔了两米宽一条田埂,能不同到哪去?
赵老栓把穗肥撒完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把空桶放在地头上。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点笑,看着比平时高兴。
赵叔你笑啥?
我今天撒这个穗肥的时候心里头踏实。以前种地的时候追肥都是凭感觉,该追什么肥追多少肥都是听别人说。今年你赵叔给了配方,我心里有底了。赵老栓拍了拍手上的余肥,等秋天收粮的时候你看吧,我这十亩地肯定比他展示田收得多。我自己地里撒了多少肥我清楚,他展示田追了多少肥我也知道。他追的肥比我多两倍不止,但苗就是不如我的。为啥?根基不行。底子差了后面怎么补都补不回来。
三个人在地头站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之后田里的水汽开始蒸腾,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肥料混合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对比田的苗被早上的阳光照得叶片油亮亮的,翻面的时候能看到叶背上的细绒毛。
行了,撒完了回去。老赵转身往电动车走,下午我再配一袋穗肥去试种区撒。
回合作社的路上经过李家庄村口的时候,周明远又看见那几个老人坐在大树底下。今天多了一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马扎上也在聊,手里纳着鞋底。电动车骑过去的时候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几个人一起看着电动车骑过去的背影。
周明远已经习惯了。后视镜里那几个人的脑袋又凑到了一起,继续聊天。
回到合作社院子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赵进灶房洗了一把手,又蹲在院子里翻他的肥料袋子,从里面分出来一袋小的封好。
这个是下午去试种区的。老赵把袋子拎到墙边放着,下午得早点去,撒完肥灌水,水层得稳一晚上。
周明远在院子里坐下歇了一会儿。手机上有条新消息,小孙发来的:周哥,食摄中国那边收到一个五常本地的自媒体联系,说想引用咱们视频的片段做一个本地新闻盘点。问你这边授权不授权。
授权。免费给都行,注明出处就行。
小孙回了个。
手机紧接着又亮了一下。方远的消息,这次措辞比平时急:周哥,我刚才拿到一条消息。丰源那边准备在本周五也就是后天,在展示田搞一场小型媒体开放日。邀请了五常本地的几个媒体和自媒体来参观拍摄。刘建军要求项目部把展示田拔节期以来最好的区域划出来作为拍摄重点,其他区域拉警戒线不让人靠近。
周明远从椅子上坐直了。他把消息念给老赵听。老赵正在洗一把小葱,水龙头哗哗响,听见媒体开放日的时候关小了水。
媒体开放日?就是给记者看挑出来的那一片最好的区域,不好的地方拉线不让拍。
对。方远说他们划了重点区域,其他地方警戒线拉上了。
老赵把手里的葱甩了甩水放在案板上,关了水龙头走过来看手机。警戒线拉上了。那去看的人只要不傻就知道线后面是见不得人的。正常农田哪有拉警戒线的?你要真长得好巴不得别人多看几眼。拉线说明心虚。
那咱咋整?
不咋整。他们开他们的开放日。到时候肯定会有本地媒体报道出来,报道里用的画面全是挑好的那一片。但只要有人去现场看了,发现拉警戒线的地方比开放的区域大得多,那报道出来就是反向的宣传。你让方远那天去现场转转,手机拍几张警戒线的照片。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是现成的素材。
下午两点多周明远跟着老赵去试种区撒穗肥。试种区这边二十亩地撒起来比对比田快,地块规整、田埂平直,老赵撒肥的手法跟赵老栓差不多,但速度更快一些,撒得更匀。周明远在旁边拿着手机拍了视频,老赵撒肥的背影在田里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手里的肥料颗粒均匀地落在垄面上。
撒完试种区往回走的时候周明远接了一个电话。号码是五常本地的,但他之前没见过。
周经理你好,我是五常日报的记者,姓韩。对面是个年轻男声,语速快,我们接到一个采访邀约,丰源农业那边说本周五在展示田有一个媒体开放日,想邀请我们去拍摄报道。但我在网上看到了你们合作社的对比田视频,想先跟你们了解一下情况,做一个两面采访。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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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老赵一眼,老赵正扶着电动车等他。方便。你现在方便的话随时过来。
那我下午四点到你们合作社。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电动车钥匙插进锁孔里,转头对老赵说:五常日报的记者,说想做个两面采访。丰源邀请他们去周五的开放日,但他先来找咱们了。
那他来的时候你照实说。来采访的记者不傻,他先来找咱们说明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你照实说就行,数据都在地里摆着。老赵上了车后座坐好,又补了一句,对了,他要是问你要数据,把你手机里的照片和视频给他看就行了。照片比嘴靠谱。
下午四点整,一辆老款灰色轿车停在合作社门口。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录音笔和一个笔记本。戴了副细框眼镜,看着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
周经理?我是韩记者。
周明远把人让进院子。韩记者在院子里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打开了笔记本。
周经理,我今天来就是做个基础的了解。丰源那边邀请我们周五去展示田看他们的种植成果,但我看了一圈网上的评论,尤其是你们那个视频下面的评论,很多人对展示田的实际情况有不同看法。所以我想先从你们这边了解一下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做个平衡报道。
周明远坐直了,想了想措辞:我们有个对比田,在展示田隔壁,隔了一条两米宽的田埂。同一块区域,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水,唯一的区别是密度和种植方案。我们的对比田用常规密度,分蘖期分蘖三到四根,拔节期茎秆粗度四到五毫米。展示田用的是密植方案,分蘖芽形成率百分之二十五左右,茎秆粗度三毫米出头。具体数据我可以给你看照片和视频。
他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分蘖期和拔节期的对比照片和视频。韩记者凑过来看得很认真,手里的笔一直在记。
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吗?
对。从三月下旬开始每天一到两张,按日期排的。
我能拍一下你的手机屏幕吗?
可以。
韩记者用他自己的手机拍了周明远的手机屏幕,连着拍了七八张不同日期的对比照。然后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你们和丰源是什么关系?展示田的密植方案是怎么来的?你们判断展示田秋天产量会低多少?
周明远一一回答了。老赵在旁边坐着一直没插嘴,直到韩记者问完所有问题合上笔记本,老赵才开口说了一句:韩记者,你周五去丰源开放日的时候,注意看看他们拉警戒线的区域比开放的区域大多少。看完你心里就有数了。
韩记者愣了一下,然后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谢谢赵师傅,我会注意的。
送走韩记者的时候已经快五点半了。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灰色轿车掉头开走,夕阳把车顶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反光。车子在拐弯的时候减了一下速,然后加速拐过去不见了。
他回到院子里,老赵正在收拾桌上的水杯。韩记者这个人说话挺实在。他先来咱们这边再去丰源那边,采访顺序已经说明他心里的天平往哪边偏了。
他周五去了开放日之后会写啥?
会写一篇文章,把你的数据和丰源展示的画面放在同一篇文章里。读者看完自己会对比。记者不需要帮谁说话,他只要把你的数据如实写进去就足够了。
周明远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一下,方远又发来一条消息:丰源媒体开放日邀请了五常日报、五常融媒、还有两个本地生活类自媒体。一共四家。刘建军今天下午在板房里跟项目部的人彩排了流程——说是彩排,其实就是告诉大家哪个区域可以拍、哪个区域不能拍、有人问问题的时候怎么说。
消息后面跟了一张截图,是一份打印的媒体开放日接待流程,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处:拍摄区域限定A区,B/C/D区如被问及统一回复正在追肥养护暂不便拍摄。
周明远把截图放大看了一遍。红笔标注的B/C/D区占了展示田总面积的大概七八成。他看完之后把手机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开放区顶多两三成的地。剩下的拉线不让拍。那记者去了拍什么?拍那两三成最好的,回去写展示田长势良好。但只要记者稍微多走两步看到警戒线,就知道后面藏着东西。
那咱们要不要周五也去?
不去。他们搞开放日咱们去干啥?周五赵老栓要灌第二遍穗肥的水,你过去帮着看看水层。咱们干自己的活。老赵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韩记者去了之后自然会写他看到的东西。你让方远周五也去看看,拍几张警戒线的照片。有图有真相。
灶房的灯亮了。大白从院子里站起来慢悠悠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灶台的方向。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没动,夕阳的光线落在膝盖上暖洋洋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方远发来的那张开放日接待流程截图。他盯着上面红笔标注的B/C/D区看了几秒,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闭上眼靠着椅背。
村道上有人在走路,脚步声不重,但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脚步声到了合作社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周明远没睁眼,听见脚步声走远了之后才睁开眼。暮色里老杨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翻动着,叶片背面灰白色的脉络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忽明忽暗地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