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有期循着原路返回，心情大好。
菜市场早已空无一人，摊位狼藉，菜叶散乱，几具枯槁尸体横在方才的肉摊旁，皮肉干瘪贴骨，眼窝深陷如洞，混着散落的猪骨与油污，阴森得令人侧目。
而肉摊前，一道瘦削的背影定定伫立。
青布衣衫，腰间悬着一柄玩具般的铁片，那背影挺拔如松，纵然隔着数丈距离，也能感受到一股孤绝的锐气。
是阿飞。
陆有期瞳孔缩了缩，接着若无其事的飞掠上前。
“一别数月，别来无恙？”
阿飞闻声，缓缓转过身。
面容英俊，气质冷冽，唇角却漾着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他指尖摩挲着铁片粗糙的边缘，眼神认真，字字清晰：“并非数月。”
陆有期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一月零七天，五个时辰。”阿飞淡淡补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名，“不多不少。”
陆有期唇边的笑容蓦地顿了顿，开始反思。
大概……的确是吧。
他轻叹一声：“未曾想你竟记得这般清楚。”随即话锋一转，直白到甚至带着几分轻佻：“那你想我了吗？”
这话落在满是死寂的菜市场，诡异得突兀。
阿飞闻言，眼底的笑意褪去半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英俊的脸上写满不解，像是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直勾勾地看了陆有期片刻。
那目光干净得不含半分杂质，看得陆有期都险些移开视线。
可下一秒，阿飞却缓缓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不带一丝玩笑，字字清晰：“想了。”
陆有期眼底瞬间炸开亮色。
可接下来，他忽然顿了顿，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柄玩具般的铁片，补充道：“你和李大哥，我都想了。”
陆有期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抬手挠了挠鼻尖，方才的喜形于色荡然无存，低声忿忿道:“他有什么好想的。”
李寻欢难道比他好吗？他除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分明哪哪都不如他！
顶着阿飞疑惑的眼神，他上前半步，指尖虚点了点阿飞清瘦的肩头：“难道你没听出来，我在开玩笑？”
阿飞闻言只是微微蹙眉，指尖停下了摩挲铁片的动作，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从不开玩笑。”
他的人纯粹，话也十分纯粹。
陆有期一噎，收回手，阴阳怪气道：“你不去兴云庄找你的李大哥，来这菜市场做什么？”
阿飞没听懂他话里的弯弯绕绕，只是如实答道：“有人请我来。”
“谁请你？”陆有期心中好奇更甚。
“边浩。”阿飞道。
“边浩？”陆有期愣了愣，随即朗声笑道:“他请你来做什么？”
“评理。”阿飞回道，话语依旧是那么简洁，明了。
陆有期眼珠子转了一圈就知道他们想干什么，无非是得了铁传甲的消息，在此守株待兔。
待得手后，也好借势扬名江湖——这些人的心思，向来如此浅薄可笑。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那些人不找几个有分量的江湖耆宿，反倒单单找了阿飞这么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除了你，恐怕还找了其他人吧。”陆有期眼底闪过一丝暗芒，混元功瞬间覆盖方圆十里每个角落。
莫非有漏网之鱼？
阿飞点了点头:“还有一个说书人，刚刚看到这里的场景，立马跑了。”
陆有期闻言，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他都跑了，你怎么不跑？”
阿飞眨了眨眼，疑惑的看了一眼陆有期，反问道：“我为何要跑？”
陆有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挑眉道，“你没瞧见地上这些枯骨？都是我杀的。”
这些人死相极为恐怖，皮肉干瘪得贴紧骨骼，眼窝深陷，活像刚从地底刨出来的枯木，直挺挺横在肉摊旁，与散落的猪骨、菜叶混作一团，说不出的阴森。
阿飞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现在知道了。”
陆有期:“……”
阿飞目光直直看向他，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你杀他们自然有你的理由，与我无关。”
陆有期抬眸，眼睫轻颤，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般回答。
他盯着阿飞英俊的脸，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抚掌大笑，笑声清朗狂放，震得远处老树枝桠轻颤，枝头残留的碎雪簌簌落下。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他摇了摇头，不由感慨道:“若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该多好啊。”
他笑声渐歇，指尖捻了捻玄色衣袍上沾染的雪花，眼底仍带着未散的畅快：“江湖上的人，总爱揣着虚伪的公道，替别人的生死指手画脚，我一向是最为厌恶的。”
他又道:“你也不必在此傻等了，边浩已经死了。”
阿飞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一问：“你杀的？”
陆有期眼底笑意未减，用手拨弄了一下剑穗，语气漫不经心：“非我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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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边浩他也说不清是通透还是愚蠢。
刚跑出没半里地，许是看清了彼此的差距，知道自己终究跑不掉，竟直接横了那杆断枪，当场自尽了，连口热乎的都没留给他。
一想到这，陆有期便有些悻悻。
感受到边浩的气息消散，他只好调头去追铁传甲他们……可惜啊可惜，到底是浪费了。
阿飞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质疑，仿佛他说的是日出东方般理所当然。
陆有期倒愣了愣，意外道：“你就这么信了？”
“信。”阿飞的回答依旧简洁，目光澄澈:“你没必要骗我。”
陆有期忽然觉得有趣，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若我说，是我杀的，你信不信？”
“信。”阿飞依旧点头，神色未变。
“……”陆有期噎了噎，忽然觉得自己好邪恶。
他已然确认，阿飞他不是装模作样，是真的像一只单纯的小白兔。
不懂江湖的弯弯绕绕，不辨人心的阴与险……
他垂眸笑了笑，摆了摆手，眼底的试探化作无奈：“罢了罢了，跟你这木头疙瘩说话，真是半点意思都没有。”
他转身朝菜市场外走去:“你要找的人已经没了，不如随我去喝杯酒。”
阿飞沉默片刻，抬脚跟上，青布衣衫的身影挺拔如松，只吐出一个字：“好。”
“对了！”陆有期忽然忍不住扬起声来，“你进来前，瞧见门口那辆装满年货的推车了没有？那是我的！”
阿飞脚步蓦地一顿，英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明显的情绪——不是冷冽，不是茫然，而是实打实的惊讶。
他抬眼看向陆有期，声音比往常多了几分起伏：“那是你的？！”
那推车堆得小山般高，红彤彤的春联、红绸扎的腊味、油光锃亮的酱肘、裹着糖霜的果脯满溢而出，车轱辘都被压得下沉了几寸，透着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纵是阿飞再迟钝，也绝对无法把那堆东西和眼前这个人联系起来。
陆有期闻言，脚步停下，转过身时，下巴已然微微扬起。
他对着阿飞重重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自然是我的。”
他抬手朝菜市场门口的方向虚指了指，“方才顺手买的年货，可惜我在此地没有个宅子……对了，你最近住在哪里？我们把这些东西放你那里好不好？”
阿飞也不矫情，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十分爽快的答应下来:“好。”
“正好看看你这一月来剑法长进没有……”
声音越来越小，散在天边，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一个张扬，一个孤绝，与满场的阴森死寂渐渐剥离，最终化作两道交错的剪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