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禹的手还停在纸边。
“他怎么会在东九?”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没有人能答。
杨强将落款看过,又把信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纸张没有因为那个熟悉的名字多出什么热意,字也没有向他掌心里沉。
它只是一封信。
一个曾经同他们查过旧结构的人,在信上许下了水、粮和能放床的屋。
“先别把人和纸算成一件事。”杨强说。
王禹抬头看他。
“我知道。我是想起,当初小门板那一回,他说不能靠死库,不能靠骨闸和灯芯。怎么封、离人多远,他都同我们一处看过。”
李阳点头。
“箱子的办法,他提过。”
那是他们一起熬过的事。
聂启志对旧管网、排风道和藏在现代工程下面的结构有本事,不需要靠一封信重新吹出来。真有一处破院,真有一段停用水线,他也未必修不好。
可他什么时候离开旧城,怎么走到城里,又为什么托一个拿着收人纸的人带信,这些都还空着。
杨强没有在那片空处替他填上好或坏。
“如果真是他,我会见。”他说,“先去见青青。”
罗毅坐直了一点。
王禹立即看过去。
“不是现在。”
“我没说现在走。”罗毅又靠回去,“我把路摊开。你们先看哪段能认。”
程野取了一块边角还空着的旧纸,让罗毅自己指。
罗毅没有画第一井。
他从侧口外能接上的那一段开始,画原返回道外沿,再画上层外廊,标出自己歇过脚的宽处。到原先塌掉的下行阶,他将线停住,另在旁边画了绕上旧台的路。
“我回来的时候,是从这边退过来。反着去,先上外廊,到旧台再转。”
“塌处要过吗?”孙小北问。
“不用跨。能从上面绕,可那里低,肩上有东西容易擦。我就是在那儿磨开了。”
罗毅指着两个转折,将自己看见过的门框、废水槽和露出的短铁管都画下。
他没把线一直顺到所有人熟悉的旧医疗间。
冷柜低门那条路从前能走,不等于现在每处仍一样。名架过不去的宽度,也不会因为大家想快些便忽然变窄。
杨强看过,指向一处没有写清的角。
“这里,你经过时听见什么?”
“空风。再往后才听到人声。”
“灯呢?”
“我自己带的。不是沿路有人点着等。”
孙小北将那张纸转向自己。
“那就按他走过的绕。别看哪边短,就先钻哪边。”
罗毅点头。
纸画完,他没有立刻站起来领人。
王禹让他把手臂慢慢活动过,确认没有新渗出的血,才把纸收起压在桌边。
“先吃,先歇。能不能走,醒来再看。”
杨强也没有再把信拿在手里,一遍遍看那个落款。
程野将罗毅带回的三张纸分别拢好,连同料口取回的旧寻查纸,一起留在干燥处。要带走的只抄必要的路和要问的话,原件不跟着伤者在窄廊里反复擦。
祝鸣把自己的副页收回袋中。
黑壁上的海和断环,仍只占那一点地方。
他没有因为桌上多出一个城中院子,就将图背的未知处补成院子所在的城,更没有把旧尺修正的数悄悄挤进去。
临睡前,孙小北看了一眼他。
“你要跟我们去边库?”
祝鸣摇头。
“那边我没走过。我的页先留我这里,我想把走过的高低重新记清。”
“行。”
孙小北没再多问。
屋里的灯渐渐调低。
周岩先将四个人各自的束缚、身边存放的东西同陆川交清。陆川到稳定区接过这一处,孙小北才去侧口坐了一班,让周岩能先放下伤臂歇一阵。
周岩醒后,先回到四人所在的位置,接过陆川看着的这一处,让陆川放下手去歇。
后来陆川睡醒,再去侧口换孙小北回来睡。周岩仍守着四个人,封桶那头也始终有人。程野和于大海在各自能看见入口的位置轮着闭眼,王禹与李阳也将需要留意的伤者交过,分次睡下。
谁都没有在一场忙乱之后,凭空多出一整夜不用歇的力气。
杨强睡得并不安稳。
肋侧疼时,他会醒。换过靠法,听见旁边孙小北压低的呼吸,才又闭上眼。
中间一次醒来,罗毅已经睡着。
那只磨开旧伤的肩垫着,手放在身前,没有再撑着地替谁守门。
再醒时,锅里换过一轮热水。
程野把守班记到新一日。
王禹重新看过杨强肋侧,又看他握杯、抬手、慢走。那块伤处仍疼,掌心收紧时仍有麻意,举重的事谈不上,走上一段却不再立刻带出冷汗。
“慢行可以。”王禹说,“不扛、不抢,不要靠忍着不说来多赶一段。”
杨强应下。
孙小北的嘴里没有再出血,吃东西仍得避开那一侧。他活动肩背和手腕,昨日压人留下的酸还在,没把它说成睡一觉便全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罗毅最后站起来。
王禹让他在屋里走过两趟,坐下,再看伤布边缘。旧肩仍红,转得快会牵痛,背包、拉门、抬东西都不许。
“你能带路,不代表你到了那里又得顶上。”王禹说。
罗毅点头。
“我认门。到了就坐。”
这次去边库的是杨强、孙小北和罗毅。
李阳同王禹留下照顾伤者,周岩继续看四个人,陆川仍在侧口,程野和于大海的位置也没有被抽走。祝鸣不是临时添出来的守卫,只留在能歇、能写自己的页的地方。
杨强带轻包。
程野抄的绕路图放在袋口,另有水和干布。那封署名聂启志的信、两张收人纸与料口原告示都留在稳定区;罗毅拿到的,是马青青自己那几行话的抄记。
孙小北提普通灯和短铁杆。
没有新领到一把枪,也没去碰桶下那盏灯。
离开前,杜荣睡着,秦仲醒着。
秦仲看见罗毅肩上没挂包,便把原本要问的话咽回去,只说了一句:“回来还在这里?”
“在。”杨强说。
秦仲点头,靠回何芸替他垫好的地方。
三人到侧口,向陆川报过,便沿原返回方向转去。
这条路同去外仓的不一样。
他们没有经过烧过的收灯屋,也没有往第一井的断指走。旧风从更窄的一段石廊里迎出来,灯照到前方,先见低矮的支撑和后来搭过的旧木板。
罗毅没有在最前面快走。
他指路,孙小北先照清,等前头站得住,再让杨强跟上。
到了第一处转角,罗毅抬手叫停。
“不是下面。那边原先有阶,现在断了。”
孙小北把灯往低处探了一下。
缺口确实在。
旧石阶像被从中间抠走一段,碎石落在下方,灰色粉尘盖着几道断面。靠边那只旧铁扶耳也歪了,不能拿来当一根完整的扶手。
罗毅往上方指。
“退两步,走这边。”
上层外廊藏在一条横着的旧水槽后面。路窄,却还有结实的石面,拐过去便不必跨那个缺口。
孙小北先过去。
他没有用铁杆胡乱试那些嵌着古纹的壁,只拨开脚前的浮灰,看哪块石头已经松动。到了可以站直的位置,才让后面两人过。
杨强经过低处,先将包换到身前,侧身慢慢挪。
肩襟上那两针粗线擦了一下墙,没有扯开。
罗毅跟在最后,肩贴向另一侧,脚步比来时更慢。
这回他不用为了听清是不是熟人,一路咬着牙先走到声音里。
到了旧台,三个人都坐了一阵。
上方有很细的水滴,一滴滴敲在旧水槽的凹处。黑暗里偶尔传出金属收缩般的轻响,远得分不清究竟是哪一段构件。
杨强垂着手,忽然抬起眼。
很浅的一线潮声从墙内过去。
同第一井近壁口的回折并不相同,这里的波动散得更薄,像经过许多层石缝才余下的一点回音。
他只辨了一下,便收回注意。
孙小北看见了。
“有东西?”
“墙里有回声。不是前面的脚步。”
“路呢?”
“还得照。”
孙小北便重新提起灯。
没有因为杨强听见潮,就把未看清的地方当成能落脚的路。
再往前,罗毅认出那截从墙脚露出的短铁管。
他站住,看过水槽的方向,才轻声说:“到这里了。”
远处有一处比廊内暖些的普通灯光。
不是门自己亮了。
有人在门边挂着灯。
孙小北没有立刻叫名字,先让三个人停在能看清彼此的位置,自己朝前报了一声。
“边库里的人。”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
一道身影从门侧转出来,没把灯直照他们的眼睛,只照到前方的地。
马青青站在那里。
她比杨强记忆里更瘦,脸上带着没睡足的倦,外衣袖口卷着,手里还握着一支短铅笔。
目光从孙小北嘴角移到杨强肋侧,再停在罗毅没有背包的肩上。
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说让你回来一趟,没让你们赶着摔回来。”
杨强在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
“睡过才来的。”
“谁看的?”
“王禹。”
马青青又看罗毅。
罗毅自己答:“也看过。只带路,不干活。”
她这才向旁边让开。
“进来歇。这里地平。”
杨强走近,闻到熟悉的纸墨味和旧布味。
门里,黑布覆着的名架仍在原处。副记录从另一侧过来,将一张空凳挪稳,又把挡着腿的一只旧配给箱推开。
马青青没先去翻杨强的包。
她走在侧面,等他自己坐下,才把一杯温水放到面前。
孙小北也坐了。
罗毅坐得最早,背靠到墙上时,像终于卸掉了从离开这里便一直没放下的那口气。
马青青看他一眼。
“还认得回来。”
罗毅笑了笑。
“绕得出来,就绕得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说得轻巧。”
她把灯移近,确认伤布边上没有新渗的红,才回头看向杨强。
“纸看完了?”
“看完了。”
“落款呢?”
“认识那个名字。”
马青青点了一下头,没有替纸上的人再加上一句他一定可信。
杨强看着她。
隔着通话器听到人没事,同真的看见一个人坐在自己面前,仍是两回事。
他往门里再看了一眼。
“有人再来过?”
“没有。外面没见第二批,门也没让他再撞坏。”
“还在那间?”
“在。吃过,水也给过。刀还在他身上,开门前得让他先放下。”
孙小北将短杆横收在膝边。
“现在问?”
马青青看杨强。
杨强喝过几口水,等步子带起的那阵喘缓下来,才点头。
“问。他说的话,我想当面听。”
马青青没有立即起身。
她先把门口的灯调向外侧,让副记录能看清廊中的人,再将原始册页收回黑布下。那块原本留在边库的旧铁牌仍压在原处,没有被拿到配给小间去当关人的凭据。
“名架的事,也得说。”她道。
“说。”
“我能守一阵,不能永远靠我一个人认识这些人、记得这些事。你找到进城的口了,这边还是得留人,不是走到新地方,旧地方便自己稳了。”
罗毅从墙边抬头。
“我和他留。”
他看的是副记录。
“我熟这里的几处,肩不拉门就能放着。你把该留的同我交清,出去几天,不是永远扔下。”
马青青没有一口答应。
她看了看他的肩,又看杨强。
杨强没有替罗毅说他能行。
“先把今天的事问完。要怎么换,等你们把要守的交到同一个人耳朵里,再定。”
马青青点头。
这一次,他们终于能在同一张桌边把事情说完。
配给小间就在边库门外。
走过去时,杨强先看见门外横着的旧木。
木头两端穿在铁耳里,表面有几道新擦出的白痕。门缝下方落着一点碎屑,却没有被撬开。侧面空箱挪过,给出一片不必贴门也能站住的地方。
马青青停在侧面。
“卢焕。”
里面静了一会儿。
“又要问什么?”
“带信的人来了。”
门内传出衣服摩擦的响。
卢焕像是站了起来,先试着推了一下门,又停住。
“我只是递东西。”
“昨天你说,你是来收人的。”马青青说。
里面没有立刻回答。
孙小北将灯放到照得清门缝的位置,自己站在另一侧。杨强没有挤在门前,罗毅更留在边库门内,坐着看他们。
“先把刀放下。”马青青说,“从下面推出来。”
“刀给你,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开门?”
“你也可以不放。隔门问,一样。”
又过了一阵。
刀鞘先从门下较宽的缺处挤出半截,接着是整把短刀。孙小北用铁杆将它拨远,确认门下没有另一只手伸出来,才让副记录走近抽横木。
木闩退开。
门没有立刻全推开,先留出一条能照见人的缝。
卢焕站在里面,衣领乱着,脸色灰黄。空箱上放着一只喝剩半杯水的旧杯,旁边还有吃过东西留下的碎屑。
他眼睛先去找地上的刀。
孙小北的杆没有对着他的脸,只横在他不能伸手便够到刀的地方。
“往外走。手别揣着。”
卢焕看过孙小北嘴角,脚步停了一下,再看杨强,像终于把纸上的脸同站着的人对上。
“你是杨强?”
“你带的纸找我。”
卢焕喉结动了一下。
“你看了信?”
“看了。谁交给你的?”
“院里的人。”
“我问你亲手接到的那一次。”
卢焕抬眼看马青青。
马青青没有替他说,也没有因他看过来就将昨天已经问过的话先重复一遍。
杨强把凳子朝墙边挪了半步,坐下。
“慢慢说。你拿收人的纸,从哪儿领的;这封信,又在哪里放进夹子。分开。”
卢焕站着,过了一会儿,才道:“公文在外层的交接桌领。有人管送到哪儿,有人管回来报到。我照上面写的去。”
“韩绍在不在?”
“没见到。经手底下是这个名,拿纸的人不一定见得到他。”
“你领过几回?”
“两回。”
“上一回带走过谁?”
“没有带人。我送册页,收回执。”
杨强看着他,没有说信,也没有立即说不信。
马青青将一只空箱推到离刀更远的地方。
“坐那儿。”
卢焕迟疑一下,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他被关了一夜,始终不知道下一次开门是要让他做什么。此时真有地方坐,却没敢像先前站在门口那样,把腰挺得很直。
孙小北把刀连鞘搁到边库门内,远离三个人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杨强接着问:“你说后面有人来接。是谁?”
“我把人领出去,走到外面的接送处才交。来的会是哪班,我不知道。”
“所以昨天若她跟你走,走出几段以后,她也不知道是交到谁手里?”
卢焕嘴唇动了动。
“到了会有人说。”
“昨天你也是这句话。”
马青青看着他。
卢焕没有再答。
屋外有一滴水沿着墙脚落下来,在几个人之间敲出一声轻响。
杨强没让沉默一直压下去。
“私信呢?”
卢焕终于将目光移回他。
“我在料街那边歇过。院里有人看见我拿着夹子,说我要是往旧口送东西,就顺路捎一封。”
“什么院?”
“检修院。水塔下面那处。”
“你进去过?”
“进去过。”
“进去看见什么?”
卢焕不像回答公文那几句时那样快。
他低下头,像在把自己真的走进去的地方重新理清。
“先是院墙,门里有一段铺过砖。右手边堆旧管件,院当中留着水池,水从管口出来,不是拿桶倒进去的。外屋有床板,有人铺布,有人在洗碗。”
他说到床板,停了一下。
“看伤的在后头。我没进最里面。”
杨强抬眼看马青青。
纸上的路,可以抄。
进门先碰到什么、哪里晾着东西、从哪一侧让人经过,卢焕说得却带着自己曾站在那里避过路的迟疑。
马青青接过话。
“递信的人,你站在哪儿见的?”
“水池旁。”
“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头发灰白。穿旧工装,袖口沾着一圈水印。腰里有工具,不多。他刚从那根水管边上起来。”
杨强的手在膝边慢慢停住。
“他自己把信给你?”
“是。”
“说自己叫什么?”
“姓聂。他说信上有全名,收信的人认得。”
卢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问我夹子里面有没有要带的人。我说有。他就说,先把该递的递完,别把这封藏在最后。人不肯随你走,也得让他看。”
马青青抬起眼。
“你还是藏到了最后。”
卢焕的下颌绷紧。
这次没人替他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带不回人,拿不到那一份。”
“哪一份?”杨强问。
“交接处的工粮。”
“院里给你的呢?”
“只算带信。”
孙小北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想先把多的拿了。”
卢焕抬头,像想顶回一句,目光碰上孙小北,又落了下去。
没有人说他夹在两头之间,便可以把别人也夹进那几页纸里。
但杨强也没有因为这句话,就把那封私信与收人纸重新并作同一份命令。
卢焕确实拿着两头的钱粮。
至于那位在水池旁递信的人,究竟同交接处相通到哪一步,还得站到他面前去问。
“你在那院里歇了多久?”马青青问。
“一夜,半个白日。”
“带信之前?”
“之前。”
“为什么能住?”
卢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我从料口那边跌过。腿上划得深,走不稳。有人扶我进去,他让先洗伤、吃东西。没叫我先拿工票。”
这一次,杨强没有只等他往下说。
“后来呢?”
“后来能走了。我说我还得去领活,他才问我往哪边去。”
卢焕将裤脚慢慢提起一小截。
小腿外侧留着一道已经收口的长疤,旁边皮肤颜色还没有全退下去。不是昨夜关门时新添的,也不是一句话便能变出来的东西。
马青青只看了一眼,便让他放下。
他们不需要叫人把自己的伤翻到眼前,才准他讲后面的事。
“院里还有多少人?”
“我住过的外屋,七八个。有的后来能起来,去院里干点轻活。有的还躺着。”
“谁管?”
“各屋有人。水粮都是院里出。”
“谁能走,谁不能走?”
卢焕望着杨强,像觉得这个问题奇怪。
“腿好了,愿意走就走。我不就出来了?”
“出来以后,还能回?”
“能。”
“带信没递到,也能回?”
卢焕一下没了声音。
马青青看着他。
“他亲口说过,递不到就不让你回?”
“没说。”
“还是你自己怕?”
卢焕慢慢把膝上的手攥紧。
半晌,他说:“我不能白吃。”
杨强没有马上回答。
那四个字落在地上,比公文上许多盖过印的句子都轻,也都重。
他们见过太多人,被逼着先站、先答、先顶住,才有资格领到一点活下去的东西。
而一个地方若先给了饭,给了床,甚至不立刻问人要回报,住进去的人也未必就能轻松把那碗饭吃完。
欠着的感觉,会自己压在心里。
是那人有意让它压着,还是每个从旧日里拖着命过来的人,都已经不敢相信自己可以暂时没有用,这些不能只问一个跑腿的人便得出答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杨强看向马青青。
她也正看着他。
从那片目光里,他知道她已经把同一个问题留了下来。
“院里有人想走,却被拦过吗?”杨强问。
“我没见过。”
“有人自己关着门,不让外面人进去?”
“病得重的那间,夜里会关。里面的人自己栓门,说风进来伤口疼。”
“那是病人说的,还是管屋的人说的?”
“我只听见屋里有人说。我没进去问每个人。”
卢焕说完,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讲的每一处,都不能替整座院子答了。
杨强没有再逼他去补没见过的地方。
他想起料口的方姐。
想起她直接说自己这班还没走,今天不能扔下屋里的人来井道。也想起老葛那句别看见一块牌,就把整条街的人都算进去。
到了城里,他们得见的,也不会只是一张落款相熟的脸。
还得见那些吃饭、躺着、干活和关门的人。
杨强将杯里的水喝完。
马青青把自己那本小摘记放到桌边,没有摊开原册。
“我也问到这里。”她说。
卢焕看着她,又看杨强。
“那我呢?”
孙小北的手仍放在短杆旁,没抬起来。
马青青将桌上空备用目录取回。
那册被卢焕扯皱一角的纸页,里面只有几行旧练字与没有填名的空格。她把皱角抚平,合上,放到自己的箱边。
“你可以走。”
卢焕怔住。
“现在?”
“刀先留下。”杨强说,“昨天你拿它来收人的,这次不让你带着再从我们旁边过。”
“那我的夹子——”
“空夹给你。送到这里的纸留下。”
卢焕动了动手指,似乎终于有一点真正要起身的意思,又迟疑着没站。
“你们不回信?”
杨强看了一眼马青青。
她没有替他写一句应邀,也没问要不要借那封信去换一张进城的名额。
“人,我会去见。”杨强对卢焕说,“什么时候,几个人,我们自己定。”
“我回去怎么说?”
“说信递到了。”
“公文呢?”
马青青抬头。
“收不到。”
卢焕望着她。
她没有将册页往怀里藏,也没有为了让这句话更重,去抬起那块留在原处的旧铁牌。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掌压住自己的摘记。
“人没答应跟你走,原册也没答应给你。你回去,就这样说。”
卢焕缓缓站起来。
副记录将空硬皮夹从箱边取来,翻开让他看了一遍。没有多塞一张纸,也没有把别处的东西算成这只夹子原有的。
卢焕接过去,抱在胸前。
孙小北陪他走到门外宽处,没有贴着背押,只留着能看清他双手和脚下的位置。
来时的路在另一侧。
卢焕指出自己走过的那一段,绕外廊便能退往接送处的方向,不必经过稳定区。马青青让他沿原路走,没有给他指那处住着伤者的新门。
杨强站在边库门旁,看着那只硬皮夹在灰光中一点点变小。
没有人追出去,再拿一个跑腿人的肩去试对方身后究竟有多少人。
也没有人将他的离开,当成外面的人从此不会再来。
马青青回身看过普通铁门。
横木仍放在闩耳旁,没被扔掉。
“他回去以后,交接处会知道这里没照纸走。”她说。
“本来就没照着走。”
“所以这处更得有人接稳。”
罗毅抬起头。
“现在能交了?”
马青青终于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先讲名架的全部旧事。
先说门口哪一边能看见外廊,哪一段有人经过会先有脚步声,原始册页与平日摘记分在哪两处,黑布边压的东西哪些不许顺手挪。
罗毅坐在名架旁,逐一指过。
副记录在另一侧补上他没留意的地方。
杨强和孙小北没有挤过去替他们答。
等这两个人都把同一处说清,马青青才将自己随身用的小摘记收进袋里。原册留着,旧铁牌留着,名架也仍在原位。
她带走的是自己抄出的必要几页,不是把所有人的底册装进一只新包。
水粮也重新分过。
罗毅回来的那一路已经吃过自己的那份,不能把人留在这里,再假定他会继续靠少吃一点撑着。马青青将边库剩余的量同他和副记录说清,留够眼前几轮,再在摘记里记下需要送来的东西。
这一次她出门,不是让留守的人替她把难处隐去。
等分到最后一块饼,马青青才想起自己还没吃。
她把铅笔夹回摘记里,指腹上压出一小道灰印。刚拿起饼,看见杨强衣肩的粗线,又停了停。
“这件不是你的。”
“李阳的。原来那件给秦仲垫着。”
“他还咳?”
“比先前稳。腿没好。”
马青青点头,没叫他现在就把衣服换回去。她把靠近杨强的包带挪开一点,不让那截带子一直压着已经缝过的肩襟。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强看她手指上的铅灰。
“你也没怎么睡。”
“睡过。不是只剩我一个人能看架。”
她朝罗毅和副记录看了一眼,自己把那块饼吃了,没有又包起来塞给要出门的人。
罗毅靠着垫子,眼皮已经有些沉。
孙小北也在旁边坐下,短杆横在自己够得着的位置。没有谁再拿一直站着当作还能撑的证明。
杨强望着他们,慢慢把背放稳。
重逢并没有让少掉的力气立刻回来。
可人坐到一起,谁累、谁疼、哪一句话还没听清,都能当面说了。马青青把水递近时,他接住,喝了一口,不必再隔着断续的回声先报自己还活着。
罗毅看过,点头。
“我在这里歇,比来回磨肩强。”
马青青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将一只垫子往他伤肩那侧挪好。
“别再替人拉门。”
“知道。”
孙小北在门外回来,给自己倒了半杯水。
“人走出看得见的那段了,没折回来。”
杨强点头。
马青青把袋子背到肩上,没急着催他们。
“你们也先歇够。回稳定区,见过王禹,再定进城的人。”
“你要去?”
“那封信请了你们,也请了旧友。”马青青看着他,“我也是旧友。”
孙小北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他记得伤处,没有真笑出来。
杨强看着马青青将灯提起,心里那根从通话时便一直绷着的线,终于一点点落到能握住的地方。
他们又能一起走了。
不是隔着一段不知道通不通的旧路,猜对方是不是还守在那里。
“王禹很想要那处院子。”他说。
“我也想。”
马青青答得很快。
“有水,有屋,能放下这么多人。谁不想?”
“那你先看什么?”
她望向门外。
卢焕已经走了,普通铁门外的横木却仍留着,门向哪边开、闩从哪一侧落,站在这里便看得明白。
马青青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会儿。
“看住进去的人,想走的时候,门是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