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再迟疑。他把那双读物的眼缓缓闭上,将全副的心神,都收拢到了指间那条细细的回魂线上。事到如今,退是退不得了,怀里那一缕魂正一息一息地散,他但凡再迟疑半刻,绣儿就要散尽在这归墟的黑里。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成,或是不成,就在这一下了。
那条线,一头系着他这一缕魂,另一头穿过深不见底的忘川水,一直连到岸上,连到那做娘的身边。寻常人眼里,那不过是一条牵魂引路的线。可在陈默这双读物的眼里,那条线上此刻正流淌着一样别的东西——那是从岸上那妇人心口,一声一声、源源不断涌出来的,唤女儿的念想。那念想撞在水面上,被这忘川的空无吞了声、化了形,却没有断。它顺着这条线,一路潜到了水底,潜到了陈默的近前。声音过不来,可这血脉里的念想,过得来。归墟销得掉天下的声气,却到底,销不掉一个做娘的,这一份从骨血里淌出来的牵挂。
陈默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头的念想,接进他怀里那一缕将散的魂里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这一缕魂,敞开了。他不再护着自己,而是让那条线上涌来的、那做娘的滚烫念想,一股脑地涌进自己的魂魄里来,再由他这一缕魂做引,一分不落地渡进绣儿那将熄的魂中。这一敞开,凶险便到了极处。他这一缕魂,本就在归墟水底的销蚀下薄得像一层纸,如今再敞开了自己去渡这念想,那水底又冷又空的气息,便顺着他敞开的口子汹汹地灌了进来,一寸一寸地撕扯着他、销蚀着他,仿佛下一息,就要把他这一缕魂,连同那渡着的念想,一起扯散在这片空无里。那是一种比刀割还要难熬的滋味,他觉着自己的魂魄,正一片一片地往下掉,往那无边的黑里融。
有那么一瞬,陈默几乎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那销蚀之力太重,重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娘的模样、爷爷的模样,都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他也要像绣儿一样,把自己一分一分地忘掉、散掉,成了这片黑的一部分。这才是归墟最狠的地方——它不与你争,只让你在这渡人的当口,先把自己给丢了。千钧一发之际,陈默想起了娘临过桥前的那一句话,到那时娘就不记得你了,可你要记得娘。是了,他不能忘,他若在这儿忘了自己,绣儿也就跟着一起完了。
陈默死死咬住牙关。他把娘的模样、爷爷佝偻的背影、老河滩满门的相送、何伯天天温着的那碗热茶,一样一样,在心底攥得更紧。他这条命是有来历的,是娘拿命、爷爷拿命、老河滩满门几千年的性命,一条一条换来的,断没有在这里白白散掉的道理。他就靠着这一点,撑住了那濒临溃散的魂,硬是把那做娘的念想,一丝一缕地,渡进了绣儿的魂里。
那一缕沉寂了半个月、几近散尽的魂,动了。
起先,只是极轻微的一颤,像风里一点将灭的火苗,忽然被人添了一星新火。可就是这一颤,让陈默精神一振。他知道,接上了。那做娘的念想,那一声声唤,那母女俩才记得的一桩桩旧事,顺着这血脉搭成的桥,终于钻进了绣儿的魂魄最深处。
绣儿的魂,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散在四周的、模模糊糊的光影,像是被那声声呼唤牵引着,一丝一丝地重新聚拢回来。那一片绣花的红,那一缕梳头油的香,那些被归墟销得七零八落的碎片,此刻正循着娘的那一声乳名,一样一样地归了位。她想起来了。她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那个一声声唤她乳名的女人是她的娘,想起了自己那一屋子还没绣完的嫁妆,想起了自己是个还没出门子的姑娘,是个活生生的、有爹有娘、有牵有挂的人。她不是这片黑的一部分,她从来都不是。
那些被拾回来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涌回了她的魂里。她想起了小时候,娘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教她绣花,扎破了指头,娘心疼地含在嘴里;她想起了自己趴在绣绷子上,绣那对要陪嫁的鸳鸯,绣到夜深,娘端来一碗热汤;她也想起了那个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一条黑沉沉的大河,河里有人一声一声地唤她,她迷迷糊糊地,竟应了那一声,从此便再也睁不开眼了。桩桩件件,都回来了。她重新,成了那个叫绣儿的姑娘。
一声极轻、极飘忽的呼唤,从那渐渐聚拢的魂里,传了出来。
娘。
那一声娘,轻得像一缕游丝,却让水底的陈默,和岸上那声嘶力竭的妇人,齐齐地愣住了。紧接着,岸上便传来那妇人一声肝肠寸断的应答,绣儿,娘在这儿,娘在这儿。母女俩的声音,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底,隔着这生死的忘川,隔着这万物的尽头,却借着这一座用血脉和性命搭成的桥,终于一声唤、一声应地,接上了。这一唤一应,是这亘古死寂的水底,几万年来,头一回响起的、活人的声气。
岸上,那做娘的一听见女儿那一声娘,整个人便瘫软了下去,若不是米婆一把扶住,几乎就要跌进那忘川里去。她一手死死按着胸口那只荷包,一手朝着那黑沉沉的河水伸着,泪如雨下,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唤那两个字,绣儿,绣儿。米婆在一旁扶着她,那双阅尽阴间沧桑的瞎眼里,竟也蒙上了一层水光。她走阴几十年,送过无数的魂上路,却还是头一回,在这忘川的岸边,听见一个被夺走的魂,重新应了她娘的一声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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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的绣儿,这会儿虽认得了自己,却还惊魂未定。她那一缕魂睁开眼,四下里是无边的黑,吓得瑟缩起来,紧紧地往陈默那点暖意里靠。陈默柔声安抚她,说,绣儿,莫怕,你娘在岸上等着你,我这就带你回去见她。他这一句话,像是给了她天大的定心丸。绣儿那一缕魂,怯生生地,却又死死地,跟住了陈默。
那团亘古的黑,自始至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绣儿那一缕魂重新聚拢、重新认得了自己,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它说,她记起来了。它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不甘,也没有半分意外,就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它说,她既记起了自己是谁,认得自己是个活人,那便不是我账上的东西了。它顿了顿,说,我说过的话,作数,你把她带走吧。
说来也怪,这万物的尽头,这亘古的空无,当真就这样认了。它认死的,是它自己的那个理,一分一毫都不肯多占,也一分一毫都不肯错放。绣儿既已重新做回一个活人,它便再没有半分留她的道理,就这样干干净净地,放了手。
陈默望着那团放了手的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东西,没有一丝喜怒,没有一分贪嗔,说放便真的放了,半点不曾为难。可正是这份不辨善恶、只认死理的漠然,才最叫人心里发寒。它不是不肯放绣儿,是它压根就不在乎绣儿的死活,绣儿在它眼里,只是一笔算错了、该退回去的账罢了。跟这样一个东西打交道,你连一个可以去恨、去求、去讨价还价的由头,都寻不着。
陈默一直提着的那颗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他小心翼翼地,将绣儿那重新聚拢起来、还带着几分怯生生暖意的魂,稳稳地拢在了怀里。
可就在陈默转身要走时,那亘古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幽幽地响了起来。
它说,你救走了这一个。它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它说,可你别忘了,你替我斩断的那些连、收回的那些东西,一样也没少,你终究,还是替我做了你该做的事。它说,后生,你我之间的账,还长着呢,这一回,只当是我,还了你一个人情。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那句你我之间的账还长着呢,像一根冰冷的针,又一次扎进了他的心里。他知道,救回绣儿,远不是终点。这归墟,这万物尽头的黑,他与它之间那笔说不清、道不明的账,才刚刚掀开了一角。何伯说的归墟,米婆闻之色变的归墟,那片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装得下的黑,他这一趟总算亲眼见着了它的真身,亲耳听见了它说话。可越是走近,他心里那团疑云反倒越是浓重。这东西究竟是什么,它散在人间的那些账到底要收到哪一日,他替它收的那些网,又会把他自己引到怎样一个去处——这些,他一样也还答不上来。可他此刻没有工夫去想这些。他怀里还拢着一缕失而复得的、活人的魂,岸上还有一个把心都要哭碎了的娘在等着。他攥紧了那条牵着阳世的回魂线,护着怀里的绣儿,一步一步,朝着那水面之上、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缓缓地游了上去。怀里那一缕魂,不再是先前那将熄的冰凉,此刻正一点一点地透出些许活人的暖来,怯生生地挨着他。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才总算松了半分。这一趟九死一生,到底没有白走。上头那点微弱的天光正一点一点地近了,那是阳世的方向,是绣儿的娘、是米婆、是他自己那具身子等着的地方。
身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重又归于亘古的沉寂,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静静地,等着下一个走到它面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