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场翻账，几乎耗尽了陈默的性命，他在周家坳周老栓的土屋里，昏昏沉沉地躺了些时日，又将养了几日，觉得身子勉强能撑住路途了，才动身回城。
周老栓和那孩子一家，一直把他送到村口。那孩子如今已大好了，白白胖胖，一双眼睛，亮得很。他被他娘抱着，奶声奶气地，冲陈默喊了一声。陈默摸了摸他的头，没说什么，心里，却是暖的。这孩子，是他从那口井里，一点一点，拽回来的。看着这孩子活蹦乱跳的样子，他这些日子受的罪，亏的空，都值了。
周老栓非要塞给他一大包袱的土产，又是自家晒的干货，又是新收的粮食，恨不得把家里能拿得出手的，全给他装上。陈默推辞不过，只挑着轻便的，收了几样。老人拉着他的手，那双守了一辈子秘密、如今终于卸下重担的浑浊老眼里，又蓄满了泪。他哽咽着说，陈师傅是周家坳几百年的大恩人，这份恩情，周家坳一村人，几辈子都还不清。往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言语一声，这一村人，上刀山下火海，都听他的。陈默看着这个佝偻的老人，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谢意底下，是这一村人，几百年不敢言说的血泪，终于有了个了结。
陈默谢过了，背起包袱，独自往城里去。
回城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他这一身的活气，亏得太狠，一时半会儿，缓不回来。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可他心里，却比来时，要沉。
那片黑的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你替我们，收回来了。他一路走，一路想。周家坳这口井，清水庵那口井，柳家湾那面镜子的木料，还有他自己家那本几千年的账。这些东西，兜兜转转，根子，全扎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里。他每了结一样，除一样祸，可那片黑，却像是，乐见其成。
他这个替人翻账的，到底，是在跟那片黑作对，还是，在替它办事。这个问题，从柳家湾那面镜子碎的那一夜起，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做这一行，图的是替那些守债的苦人，了结他们了结不了的心愿，是让走的人安生，让活的人心安。他一直觉得，自己做的，是一件顶要紧、顶值得的事。可那片黑那一句话，却让他头一回，怀疑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辛苦，究竟，是为了谁。这个问题，他想不明白，也正因为想不明白，他才更要，弄个水落石出。
回到城里，已是傍晚。华灯初上，街上是熟悉的烟火气，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归家的行人，有铺子里飘出来的饭菜香。这一切，寻常，热闹，充满了活人的气息。陈默走在这熟悉的街道上，看着这满街的烟火，那颗在周家坳那阴森的祠堂里，一直悬着、绷着的心，才算，稍稍松了些。这人间的烟火气，是他斗了那么多阴冷邪祟之后，最好的一剂药。
他先回了自家那个旧货摊。摊子关了这些日子，那张摆着旧物的桌案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几件没卖出去的老物件，还静静地摆在原处，像是在等着它们的主人回来。陈默看着，心里生出一丝久违的、踏实的暖意。这方小小的摊子，才是他在这世上，真正的立身之处。他这一身的疲惫，没心思收拾这些，只想先回屋去，好好地，睡上一觉。可他刚走到自家门口，就看见，斜对面何伯的纸扎铺子，还亮着灯。
何伯正坐在铺子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扎着一个纸人。那纸人扎了一半，只糊了个骨架。何伯做了一辈子的纸扎，一双手，虽然老了，扎起这些引路的物件来，却依旧稳当。他见陈默回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计，颤巍巍地站起身，凑到近前，借着门口的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陈默的脸色。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是掩不住的关切，还有一丝，见他平安归来的、如释重负的欣慰。
回来了。何伯招呼道，我瞧你这脸色，又是白得吓人。这一趟，又是拿命换回来的吧。
陈默笑了笑，没否认。
何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不多时，端出一碗热茶来。那碗茶，是温着的，冒着热气，一如既往。
何伯把那碗茶，递到陈默手里，絮絮地说，他这些日子，天天都给他温着这碗茶。铺子里的炉子，就没断过火。他就盼着，陈默哪一天回来了，一进门，就能喝上一口热的，不至于，回到一个冷锅冷灶的空屋子里去。何伯说，一个人在外头，拿命去拼那些个不干净的东西，回来了，总得有口热的，暖暖身子，暖暖心。
陈默双手接过那碗热茶。那粗瓷的碗，温热的，一股暖意，从掌心，顺着胳膊，一直熨帖到心里去。这些日子，他一个人，在外埠那些个阴冷的地方，跟那些吃人的邪物，掰扯着几百年的旧账，受尽了刺骨的寒，也尝够了独自撑着的苦。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可每每回到这城里，回到这条街上，总有这么一碗，何伯天天给他温着的热茶，在等着他。他这些日子，在那阴冷的祠堂，那催命的井边，受尽了刺骨的寒。此刻，这一碗人间的热茶，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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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何伯也不多话，只坐在一旁，看着他喝。这一老一少，在这纸扎铺子昏黄的灯光里，谁也不说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稳。
喝完了茶，陈默的身子，暖和了不少，那亏空到底的身子里，仿佛也重新有了一点力气。他把那只空碗，轻轻放在桌上，看着何伯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心里，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又浮了上来。何伯跑了一辈子的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又做着这纸扎引路的营生，跟阴间的门道，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这世上，若说还有谁，能给他那个问题，指一条明路，那这个人，或许，就是眼前这个，天天给他温着热茶的老人。他抬起头，忽然，问了何伯一句。
何伯，您跑了一辈子船，见识广。我问您一件事。
何伯道，你说。
这世上的邪祟旧物，陈默斟酌着字句，它们害人，总有个来由，一笔账。可我这一路遇见的几样，它们的根，好像，都通着一个地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您，听说过这样的说法吗。
何伯扎纸人的手，顿住了。
陈默这一问，问得看似寻常，何伯却听出了不寻常。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那份寻常的和善，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浮现出一种，陈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浑浊的眼睛，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望着那点忽明忽暗的火苗，沉默了良久，仿佛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说，能不能说。
你说的那个地方。何伯的声音，压得极低，跑船的人，也有个说法。我们管它，叫归墟。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他把归墟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何伯说，那是海的尽头，天的尽头，一个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剩下的无底深渊。老一辈跑船的人都说，天下的水，最终都要流到那里去，天下的东西，坏了，散了，最终，也都要回到那里去。
那里，是万物的尽头，也是，万物的源头。
陈默端着那只空茶碗的手，微微地，收紧了。
归墟。万物的源头，也是万物的尽头。陈默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那片他在清水庵井底、在柜坊深处、在柳氏镜料的枯井里、又在周家坳的老井里，一次又一次遇见的、什么都没有的黑，原来，早就有人，给它起过这样一个名字。一个什么都装得下、又什么都不剩下的地方。这个说法，跟那片黑说的话，竟隐隐地，对上了。它说，把错放的东西，各归各位。那些放错在人间的东西，要归的位，要回的家，或许，就是这个归墟。
他一直以为，那片黑，是无名的，是混沌的。可如今听何伯这么一说，他才知道，原来，早有人，给它起过名字，早有人，窥见过它的存在。
何伯，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关于这归墟，您，还知道些什么。
何伯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了那个没扎完的纸人。
我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都是些跑船人，以讹传讹的老话。何伯道，不过，你要真想弄明白这事，城里，倒有一个人，或许知道得，比我多。
何伯说，城东有个瞎眼的老太婆，一村人都叫她米婆。她会一门快要失传的老手艺，唤作走阴问米。何伯说，那老太婆，能让活人的魂，到阴间去走一遭，替生人，向死人，问一句话。这门手艺，邪性，也通着阴间那头的门道。陈默要问的那归墟的事，米婆，或许知道得，比他一个跑船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