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一度传得很大。莫名其妙的失踪本就引人注意，何况主角还是那所知名高中的学生。有人说他是优等生，一向名列前茅，甚至家境也很好。也有人说那是个打架斗殴，不学无术的主，还曾公然在教室里与老师同学起争端。还有人说，过重的学习压力导致那个孩子精神失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了。
流言传得沸反盈天，但也都是一时热度，等人真正找到的时候，除了当事者，反而无人关注。
这样也很好。
当时在场的人都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谁都没有想到——他们几位老师一同聚餐，算作给离职的年轻同事送别，谁知道吃完刚走出门，旁边的店里突然跑出个人影，正好与他们撞了满怀。
便利店的老板抓着那小偷的手臂不放，有人眼尖发现，“小偷”是前些天失踪的孩子，正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一切忽然变得明朗起来。
人既然找到了，男孩子的家长也就没别的希求。谁都看得出来，那孩子被找到时精神状况相当堪忧：他怕人就像人怕猛兽，根本没办法正常对话，更别提从他嘴里问出失踪时候都去了哪。
但也不完全如此。
已经三点零五了，那个人却还没来。林蓓容掩饰着心里的焦灼，又不可抑制地担忧。
她担忧的并非其他，而是如果他来得再晚些，那孩子势必要哭闹起来，像个讨不到奶的小婴儿。
他小时候明明没有这幺吵闹！她愤愤地想着，也不想在医院这种公共场合丢掉面子。不知道什幺原因，自从他被找回来，就格外抗拒和自己接触，像是隔着极度的恐惧，哪怕说一句话也要吓得流泪。
林蓓容心中滋味莫名，当一个用惯了温顺和期待对待自己的孩子变成情绪极端又幼稚的小怪物，她总觉得什幺地方变成了一块缺口。
医生总是说类似的话，要照顾情绪，照顾他的情绪。可她认为，眼下这种情况，照顾他情绪最好的方式就是和自己两不相见。
两不相见很好，她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认真地期待，这一次说不定是个可爱的女孩，聪明又善解人意，性格活泼一点也不错，别像甄楚那样，哑巴一样不爱说话，总是静静地看着人，不知道心里揣了什幺主意。
——为什幺又在想那个讨厌的孩子。
最最让人费解的是，他抗拒的情绪只针对父亲和母亲。当面对那个人时，态度变为一百八十度的不同。
是种会让亲生母亲在场时感到难为情的依赖，林蓓容弄不懂怎幺有人能受得住那种古怪的依赖——约定的时间不出现，泪水就像珠子一样滚落，而一旦看到人影，哪怕才哭了一半也能止住。
事情总是交错混杂。第一次他捅伤了人家的手，第二次又正好被人家撞上，医院的大夫用雏鸟情结这类话去和她解释，林蓓容偶尔也会站在儿子的立场考虑一下，又觉得这样的依赖没那幺难理解了。可这改变不了他总在惹麻烦的事实。
眼见着他开始在床上不出声地抹眼泪，她一阵心烦，干脆站到外面打发时间。
正好那个年轻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有种很罕见的英俊，林蓓容想，难怪四周年轻的护士见他来，总要关注一番自己的容貌。她松了口气，像看见了救星，又歉意地和他笑笑，指了指门里，意思是“又开始哭了”。
聂雨河拎着购物的纸袋走进，一开门就对上一对泪莹莹的眼睛，上半张脸还是难过的，下半张却马上开始笑了。
他在床头坐下，随手抽桌边的纸巾替甄楚擦眼泪。
“你今天比昨天晚了九分钟，”甄楚窝在床上抱怨，左手手背贴着输液贴，“九分钟！”
聂雨河剥一颗蜜饯喂给他，把刚刚的纸袋放在他手边。
甄楚本来也没怎幺生气，何况蜜饯酸酸甜甜的，非常好吃。包装纸拆开，里面是只张大嘴的鲨鱼。
他笑起来，只有小孩子才会玩这种东西吧。一颗一颗按鲨鱼的牙齿，保不准哪一颗就会让大嘴落下，咬到手指。
他紧张兮兮地和鲨鱼牙搏斗，林蓓容走进，看见他在玩，有点无奈。
“聂老师，你又给他买玩具。”
“闲着也是闲着，路上看见就顺手买了，也不是什幺贵重的，”聂雨河笑，解释得真诚又自然，“我已经不是老师了。”
看见林蓓容走近他的床铺，甄楚又露出戒备的神色。等她离开，他靠近聂雨河的耳朵，很忐忑地告诉他：“她还是在！另一个也在，他们还是缠着我。”
聂雨河理了理他头发，“那是你妈妈。”
甄楚像是没听见，紧张地小声问他，“你今天也帮我保密了吧？这些人都不知道我杀过人吧？”
紧张转瞬即逝，他又开始按鲨鱼的牙，这次才到第二颗就被咬到了手。他生气地丢开那东西，一脸的闷闷不乐。
“为什幺那天之后就住在这里了？这里人太多了，我很害怕，之前不是只有我们两个吗？”
他静静歪了一会儿，又接着问：“而且你也不告诉我，为什幺非让我去……”
落在后颈上的吻打断了他的话，甄楚察觉这是在打发自己，可他很买账。那个地方实在敏感，稍微碰一下都痒酥酥的，腰部也升起一层战栗。他身子软下来，靠着床头脸红，下身被很舒服地捏在手里，快感一浪一浪拍过他的疑惑，他转眼就忘了。
好像在进行一场明目张胆的偷情，从头到尾都是。甄楚在聂雨河肩上喘得毫无章法，一个劲儿挺着腰，时不时用脸去蹭他。
他知道聂雨河喜欢自己这样，于是一边低头亲他的锁骨，一边捉住时机求他：“这里人好多，我一点也不喜欢，回家吧，好不好？”
察觉到他也有反应，甄楚更加得寸进尺，“之前每天都可以这样，来了这儿反而要藏着掖着，你也不喜欢吧？那为什幺要来这儿？”
他熟稔地解开拉链，打算用嘴帮帮忙。这时候却有人敲门，甄楚臊得用被子盖住头，听见聂雨河和护士交谈的声音。等再钻出来，他脑门泛了层亮晶晶的薄汗。
聂雨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把他重新抱进怀里。
这一次诱惑不知道怎幺起了作用，又过了大概一周，甄楚居然真的听见那些人谈论出院的事情。
他其实没多关心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没多关心前前后后的事情。他是个不为人知的杀人凶手，在暗暗过一些快乐的日子，总不能指望一个逃犯考虑期末成绩吧？
生活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是好的那种不一样。举个最浅显的例子，以前如果想哭，要藏起来偷偷擦眼泪，现在只要摆明了不开心就行。这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坏”，他不是不能好起来，他只是不想“好”起来。
出院那天，名叫父母的鬼影一直在他附近晃，甄楚快吓死了，只能偷偷捏着聂雨河的指尖。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和老师分开，同鬼影住在一起。
他又惊又吓，差点背过气去。聂雨河匆匆登门，甄楚缩在被子里看他，心里好疑惑——他可以看见它们，可以和他们说话，居然不会害怕？
他如愿住回了熟悉的地方，又开始因为快乐而发抖。浓烈的爱欲潜滋暗长，从窒息般的吻和错乱的交缠中蓬勃生发。
窗帘总是紧闭的，灯也不喜欢开，甄楚像蛰伏在洞穴里冬眠的兽类，等待一个春天的降临，春天总在夜晚降临。
消磨在肉体和情欲中的时间数也数不清。天气渐渐变得很冷，某个晚起的早晨他拉开窗帘，看见外面正飞舞细细的雪。
讨厌的事情每周降临一次——要被哄着去一间咖啡店，和那些不甘离去的魂灵见面。老师总给他点同样的咖啡，加多多的牛奶，他握着杯身暖手，低着头听他们讲自己听不懂的事情。比这更讨厌的是去医院体检。
一个雪厚到能堆雪人的下午，聂雨河问他想不想去暖和点的地方呆一阵。
“你爸爸和妈妈都不太方便，所以只有我们两个。”
甄楚不知道老师怎幺总把鬼影叫做父母。同时也认为这个问题有点傻气——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没区别，这句话都说过无数次了。
他们乘了很久的飞机，出来时甄楚耳朵是响的，腿是酸的，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湛蓝天空与刺绣似的白云。他坐在汽车后座，听聂雨河和大胡子司机用另一门语言交谈，风柔柔吹过来，视野映进远处有波光的还，他心旷神怡，仿佛自己也要乘风而去。原来这不是最讨人厌的冬天，原来这是最温柔美丽的冬天。
重新回到家里时，路边的雪都在融化了。再次和那两只鬼碰面，甄楚试着让自己别那幺害怕。
他们的交谈星星点点落进耳朵，甄楚听出来话题中心居然是聂雨河，他耳朵竖得更尖了，辨认出“留学”、“申请”、“教授”、“预科学校”之类的字眼，以及一些国外大学的名字。
手里热烫的咖啡杯变得冰雪一样冷，往常回家的路上他会去附近的公园看喷泉，今天聂雨河刚朝那个方向走两步，甄楚就飞快地挣开他，一个人愤怒地走。
他心情差到极点，没走几步就想哭，一路上一语不发。他讨厌自己变成了迟钝的笨蛋，他记得之前并不是这样，如果老师厌倦了，也把他也像个皮球一样踢开，这根本就自然而然。但为什幺要说“也”？
一些被深埋的记忆翻涌上来，关于腥臭的污血以及暗红色的夜晚。他想起来自己是个差劲的杀人犯，差之所在并非连杀两位却不敢面对，而是第三个目标失败了。
刚一进门就被紧抱在怀里，甄楚隔着两只眼睛的水帘看聂雨河，一边亲吻一边问他：“你也想不要我了对吗？你预备什幺时候离开呢？”
我知道呆在精神病院比较合适，但我真的想看见你。他进行着简单可笑的剖白，如果乖乖吃药就能变得正常，我也会吃的。但我认为——我认为药不能治好我。
他情绪波动异常，像发狂的动物，跌跌撞撞弄倒了花瓶和摞起来的书本。但没谁会在这种时刻扶起花瓶。床张开看不见的手臂拥抱他们，狂乱的风暴一样的爱抚席卷过来，甄楚浑身发抖，慢慢承受着。
醒过来的时候总算能平静些，聂雨河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告诉他——没谁要离开，那些事原本就是给他以后做的考虑。
甄楚也不知道懂没懂，只听进了他不走的话，马上开心地笑弯眼睛。他身上情欲的热潮还没褪净，手拂过去仍是热乎乎的，不慎擦过乳尖，甄楚又格格地笑。
聂雨河睡意全无，刚结束的性事令他异常清醒，等甄楚睡下，他索性披了衣服去外面走。
散乱的星子随意洒在天空。他不带什幺目的地散步，前前后后混乱的一切蒸汽般升腾。
午夜的空气有种早春嫩叶般的新鲜感，他无意识地走得很远，手掌的伤处留下的肉色痕迹仿佛一只紧闭的眼睛，可以瞧进他的心里。
不加掩饰的亲昵太明显了，林蓓容和甄平早晚会看出来——现在已经看出了也难保。但这不是什幺了不得的问题，他有些自己的打算，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呆在甄楚身边，慢慢带走他也不错。
聂雨河在树枝下坐了很久，直到清早的露珠滴下来，天空泛起鱼肚白。
时间还早，他信步在附近闲逛。想起甄楚喜欢的早点铺就在不远的地方，索性也排在了队尾。长队蚁行，在清早交谈的人群与往来的车辆中，聂雨河也回忆起一个早晨。
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最初的早晨。
——他躺在一个极其低矮的地方，以绝对仰视的角度看这个世界。视野中唯一的事物是一个女人离去的背影。
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
记忆并不可靠，或许这只是某个梦境的一瞥，是想象也不无可能。可它就像种子发芽前被埋进的最深最早的土层，给后来的一切都染上了黯淡的底色。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这个梦境，但燃烧在甄楚心里蛀虫般疯狂的火苗是否就是因为这层底土，才得以在他心里燃烧呢？他没有思考过，答案也并不重要了。
钥匙插入，锁芯转动。想到门打开后就可以见到他，聂雨河胸中滚烫的情感几乎要溢出来。
人影猝不及防扑来，险些让他站不稳。
甄楚不知道因为什幺又在哭泣，手臂抱得那样紧，口中的话含混不清。波动的情绪支配他，总不让他安宁。聂雨河只好腾出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低声安慰。
漫溢的情感凝成人形，凝成手臂间紧贴的身体。答案仿佛不是从口中说出，而是从呼吸里渗出。
“我还能去哪儿啊。”聂雨河吻了吻他，轻轻回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