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的人是台里派来送副本的吏,声音很平,像念一张寻常的知会。
七月二十一日辰时,大理寺正厅。寺卿欧碧峰坐在上首,两名少卿分坐左右。台参的抄本昨夜就到了,今早照例当堂再念一遍。
……大理寺狱政疏失,待决正犯吴远,于移付台狱之际暴毙狱中,交割未竟,本寺失于防闲……
……又,大理寺少卿李朝露,以录问为名擅入死牢,擅动尸身,擅封物证,越职侵司,请付有司议处……
……又,本案自定谳以至移付,大理寺凡六牒诘问行刑之期,词气侵越,有干朝典……
念完了。
另一位少卿先开了口。
中丞这一本,前一条是冲本寺来的,后两条是冲人来的。
欧碧峰没有接他的话,把抄本推到案角。
李少卿。
你怎么说。
三条,臣一条一条答。她起身,第一条,臣入狱,是奉本寺六月所请、七月十八所准的录问准状,准状上写明七月二十日辰时于本寺狱行录问。臣到门时,辰时未至。
第二条,臣动尸身,是因狱医报暴疾,本寺狱内死一待决正犯,本寺主审不验,谁验。臣所验一式三份,三方录押,两名书吏、一名录事、一名仵作行人具在,四人皆可传。
第三条,臣封物证,物证已登架阁库,编号在册。台里要看,本寺今日就送副本。
厅上没有人说话。
你昨日驳了台里一条。欧碧峰道。
驳了。
驳的什么。
台里要本寺把原状移过去。臣驳了,只许副本。
为什么。
验状是本寺立的。她道,立状的人不能把原状交出去。交出去了,往后状上写的是什么,就不是立状的人说了算。
欧碧峰的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臣还有一句。她道。
欧碧峰抬了抬手。
弹章上说本寺失于防闲。她道,臣今日只有一条答不上来。人是几时死的,臣验得出。人死的时候在谁手里,臣验不出。
何以验不出。
本寺点人簿上写着卯正三刻点讫,台里收人簿上,收讫的时辰到此刻还空着。她道,这中间那一段,两本簿子上都没有名字。臣把两本簿子都看过了,两本都没有错。
欧碧峰的手在案上停了很久。
那一段有多长。
两刻。
厅上又静下来。
辰时差一刻,臣带着六个人站在狱门外。她道,人就是那个时候没的。
台里来的吏低着头,一句也没有接。
这两刻,台里怎么说。欧碧峰道。
台里说在交割。
本寺怎么说。
本寺说已经点讫。
那便是两边都说得通。
她道,两边都说得通,就是两边都不担。
欧碧峰把那份抄本拿起来,又放下。
具状的事你不必管,本寺自陈本寺的。他道,末了那一条是冲你来的,你自己写一份申辩。
臣不写申辩。
厅上的人都看过来。
臣昨日同张平说过,申辩是替自己说话。她道,臣今日交上去的,是那三份验状的副本。台里要议处,就照着那上头议。
欧碧峰看了她很久,末了只说了一个字。
散得很快。
申时移尸。
她自己到狱门口点。这一回她把两本簿子并排摊在门边的条案上,本寺的点人,台里的收人,一笔一笔当面填。
台里那个年长的吏不肯先落笔。
上官,依例是入台狱那一刻填。
今日不依那个例。她道,人在这道门上交,就在这道门上填。你不填,本寺这一笔也不落。
那人就抬不走。
抬不走。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接了笔。
两本簿子上的时辰一样,申初二刻。填完两边各押一印。
抬尸的四个人从院里出来,白布盖着,抬得很平。
她抬眼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颜令之靠在门外那株老槐底下,手里一颗骰子在指节上转。他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
你听说了。
台里明日还要行一道文。她道,催本寺三日内具状。
他没有接这一句。
你今日验的时候。他道,身上还温。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条只写在验状上,验状三份都在本寺。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问了他也有话答。这半年她学会了一样,有些话问出来,得的是一个说法,不是一个实情。
颜令之。
这半年,我问过你三回事,你答了两回。她道,剩下那一回,我不问了。
他手里的骰子转着。
为什么。
我不问你秘密。我等你自己说。
他没有说话。
你若问我为什么。她道,因为你的秘密,和我的秘密,可能是同一个。
骰子还在转。
抬尸的四个人到了门口。台里的吏上前验明,要揭白布。
白布揭开一角,露出头脸,露出半截右臂。袖子在屋里就推上去了,没有放下来。
腕子内侧那一点红,在日头底下红得很亮。
槐树底下那颗骰子停了。
颜令之看着那只腕子,看了很久。
他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是他。
说完他把骰子收进袖里,转身走了。
李朝露没有叫他。
台里的吏要把白布盖回去。她抬手拦了一下。
再等一息。
她低下头,看那只蝶。
朱砂描的,比铜钱略小,两片翅张着,翅上各点一点。描的人手很稳。
巷口的日头很亮。他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很远,没有回头。
她盯着腕上那只朱砂荧蝶,指尖微微一缩。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