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里来收人的那两个吏,从头到尾没有进来。
他们站在院子当中,隔着三丈,背着手。李朝露命人开门的时候他们没有动,狱医进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动,她带四个人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动。
本寺新补的那几个狱卒也退到了廊下。廊下那盏灯照着他们的脚,照不到脸。
屋里除了她带来的人,一个外人也没有。
张平在门口站着,隔一会儿往院子里看一眼。
少卿,那两位要不要请进来。
不必。
人是台里要收的,总该看一眼。
他们看得见。她道,三丈远,日头这么亮,里头是个什么样子,他们看得清。
张平没有明白。
她明白这个理。谁进来,谁就在这间屋子里站过。站过的人,将来纸上要写名字。
她收回眼,接着看那只蝶。
翅是张开的,两片,描得细,翅尖往上挑。每片翅当中点了一点,点得很圆。整个描下来不过一指宽。
她要了一方湿帕子,在旁边空处按了一按,再按到那只蝶的翅尖上。
朱砂不落。
她把帕子翻过来看,帕子上干净。
朱砂调过胶。她道,
她又看那只蝶压着的皮肉。皮肉是干净的,没有抓挠,也没有汗渍把朱砂洇开的痕。描的地方平平整整,一笔是一笔。
描这个的人,手很稳。
描完之后,这只手也没有大动过。
摹下来。她对仵作行人道,比着尺寸摹,两张。一张附验状,一张另收。
用什么比。
用你的尺。尺寸写在旁边,几分几厘都写上。
少卿,摹这个做什么。
这只蝶到了台里,还在不在,本官说不准。她道,纸上这一张,跑不掉。
仵作行人不再问,趴下去动手。摹了半盏茶,他抬起头。
回少卿,翅长九分,两翅展开一寸二分。翅上那两点,各阔一分半。
点的位置。
左翅那一点偏上,右翅那一点偏下。不在一条线上。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
确是不在一条线上。偏得不多,一分上下。
描得这样细的一只蝶,起笔收笔都匀,两个点却偏了一分。这不是手抖。
这一条也写上。她道,写:两点不在一线,左高右低,相差约一分。
仵作行人写了,又趴回去摹第二张。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你们两位。
院子里那两个人转过来。
台里来收人的?
什么时辰到的本寺。
卯正。
收人簿上,收讫的时辰填了没有。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回上官,没有填。
为什么没有填。
年长的那个上前一步,行了个礼。
回上官,人还没有到台里。收讫的时辰,依例是入台狱那一刻填。
人到哪里了。
在……
他停了一下。
在交割。
李朝露看着他。
本寺点人是卯正三刻。她道,到此刻是辰正。这一个半时辰,人在交割。
那么这一个半时辰,人归谁管。
两个人都没有答。
她回身问廊下那个新补的狱卒:本寺的点人簿上写着点讫。点讫之后,这个人还归不归本寺。
那狱卒低着头。点讫了,就不在本寺册上了。
台里的收人簿上没有填。她道,那就是还没有进台里的册。
没有人接话。
一个人死在两本簿子中间。
两本簿子都没有错。
她把点人簿又要了一回,翻到前一页。
七月二十日卯初,送粥一次,收碗一次,押名一个。
卯正三刻,点讫,押名两个。
再往下就没有了。到她辰时差一刻叩门为止,这一页空着。
那两刻里这院子有谁进出,簿上一行也没有。
卯正三刻到辰正,这院子里进出过几个人。
廊下那个狱卒道:回上官,小人在前院,不晓得。
谁在后院。
贺狱典。
贺狱典人呢。
方才还在。
她走回屋里,蹲下去,去看那只左手。
手是半握的,不是攥紧。她把食指、中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得很慢,指节软,没有费力气。
指下压着一幅东西。
素绢,半幅,边上毛毛的,是撕下来的。她把绢展开,对到那件中单的下摆缺口上。
缺口对得上。
记:绢系该囚中单下摆所撕,长三寸余,宽二寸。
绢上有字。
血写的。大半糊了,血在绢上洇开,一团一团连成片,笔画都陷在里头。她把绢举到窗眼那道光底下,侧过来看。
左上角还剩两个字。
偿命。
偿命。她念了一声。
两个书吏的笔都停了。
她道,绢上残存血书两字,左上角,曰偿命。余字漫漶不辨。
她把那只左手翻过来看。
食指第二节有齿痕,两排,咬破了,皮肉外翻,血已经凝住。她又看牙。上下两排都在,没有松,没有断。
记:左手食指第二节有咬痕,深及肉,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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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他自己的。
她把绢平铺在一块干净的板子上,命录事把每一道还看得出的笔画都描下来位置。描不出字,就描笔画的走向。
能看出几个字。
录事伏在那里比了很久。
回少卿,连偿命两个在内,看得出笔画的有五处。头一处和第三处糊成一团,第四处像是个人字旁。
五处。
一处若是一个字,就是五个。也可能是六个。绢是撕的,左边还缺一截,缺的那一截上有没有字,说不准。
五个字。偿命在最末。
前头那三四个字,是谁。
张平。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回值房,把本官案头那只匣子取来。锁在最底下那层。
哪一只。
登着陈杰案正犯录问事的那一只。
张平去了。
她在屋里等着,没有再动人。
匣子取来了。她当着四个人的面开锁,取出里头那一张糙纸。
七月初九收的那一张。纸是粗的,字是硬的,只有一行。
李少卿,你再不来,我就不说了。
她把这张纸和那半幅绢并排放在板子上。
糙纸上的字瘦,硬,一笔下去有筋,收笔的时候往上挑。
绢上那两个字,起笔就散,笔肚拖得很宽,没有筋。
血写在绢上本来就会洇。可是洇归洇,走笔的路子还在。这两个字的路子,跟糙纸上那一行不是一路。
血是他的。
字是不是他的,说不准。
她把两样东西一齐封进匣子,当着四个人落了封条,四个人各按一印。
然后她走到门口,又问了那两个台吏一遍。
卯正三刻到此刻,人在谁手里。
年长的那个躬了躬身。
回上官,在交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