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辰时还差一刻。
李朝露带着六个人站在大理寺狱西院门外。两名书吏,一名录事,一名仵作行人,再加张平和一个抬箱子的杂役。箱子里装着纸、墨、印色,底下压着一副验尸的器具。
录问统共几句话。问一句伏辩否,答一句伏,画押,就完了。用不着这些。
前日张平问过她,录问为什么要带仵作行人。
她没有答。
张平又问,箱子底下那副器具要不要留在值房,省得抬。她说带着。
带着就是带着。用不上是最好的。用得上的时候再去取,来回一炷香。一炷香里头,什么都能变。
门关着。
往常录问,门该是开的。人由狱吏带出来,在廊下的矮榻上坐着候,主问官到了就开始。廊下该有两个人,一个看着人,一个听着话。
今日廊下一个人也没有。
张平上前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探出半张脸,二十出头,青布巾裹得很紧。她不认得。
大理寺少卿李朝露,奉准录问。张平把知会举起来,七月二十日辰时,于本寺狱行录问。
那人看了一眼,没有接。
回上官,今日不行。
什么叫不行。
人不在了。
张平的手僵在半空。
李朝露往前走了半步。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移了。那人道,今早移付台狱监候。
她把手里的知会收回袖中。
牒呢。
那人回身进去,过了一息,隔着门缝递出一张纸来。
纸是御史台的公文纸,比大理寺用的略厚。
御史台牒大理寺:奉敕,右骁卫将军吴远一案,既经三司详覆,待决期间合付台狱监候。即日交割,仍具日报台。
底下的日子是七月十九。
七月十九。
她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
六道牒一个多月没有回音,批文七月十八午后下来,中间空着的就是那一日。她在心里把那一日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那一日有一张牒。
她又看了一遍牒文。奉敕两个字写在头一行。可敕里写的是依律处斩、不待时,敕里没有写监候在哪一狱。移付是台里自己的主张,借着敕的名目走。
这一层她看得出来,眼下用不上。
敕是六月十一下的,牒是七月十九发的。中间三十八日,台里一个字也没有提过监候在哪一狱。本寺六道牒问日子的那一个多月,台里也一个字没有提过。
到了七月十九,台里忽然有话说了。说的是这个人不该关在大理寺。
这道牒几时到的本寺。
今早卯初。
几时点的人。
卯正三刻。
半个时辰。
一张牒进门,半个时辰,人就点出去了。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这半年本寺发出去的文书她都记得。六道牒,问的是一个日子,问了一个多月零三日,回的都是方在议、俟定另行知会。
今日一道牒,移的是一个活人,办完用了半个时辰。
点人簿。她道。
上官……
拿来。本官是本案主审,录问准状在本寺,簿子本官看得。
那人犹豫了一下,回身去取。门开大了些。
从那道缝里望进去,院子当中站着两个人,皂衣,不是本寺的服色。两人都背着手,谁也没有往里走。
簿子递出来。她翻到今日这一页。
七月二十日卯正三刻,正犯吴远一名,枷锁全,点讫。
底下两个押名。头一个是本寺狱典,她认得。第二个她不认得。
这是谁。
新补的。七月十六到的。
七月十六。
换守那一夜换上来的八个人。
收人簿呢。
在台里来收人的人手上。
拿来。
那人去了。回来时手里空着。
回上官,收人簿上,收讫的时辰还没有填。
她把点人簿合上。
没有填。
没有填,就是没有收。
那人不说话。
点出去了,没有收进来。她道,这中间人在哪里。
在交割。
交割。
这两个字她见过许多回。三司往来、两狱移囚,公文上都是这么写。点的人画一笔,收的人画一笔,中间那一段没有名目,也没有人押。
她在案上想过这一层。想的是行刑那日,人从本寺的手里到刑部的手里,中间有一段谁也不管的工夫。她把那一条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预备着到那一日用。
她想错了地方。
不是行刑那日。是今日。不是刑部。是御史台。
开门。她道。
上官,人已经点出去了,本狱……
录问准状在案,准的日子是今日辰时。她把知会取出来,摊在门缝前,这张纸上写着本寺狱三个字。台牒是后到的。后到的文书,不废先准的日子。
可是人已经……
人若已在台狱,本官自去台狱。她道,人若还在本寺,本官今日进这道门。
那人堵在门口,脸涨红了。
上官,小人做不得主。
谁做得主。
狱典在里头。
叫他出来。
那人回身喊了一声。里头没有人应。
她等了一息。
狱典姓什么。
回上官,姓贺。
贺狱典七月十六以前在哪一处当差。
那人的眼睛往旁边动了一下。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这一句今日她听了第三回。
张平低声道:少卿,要不要先去台里问一问。
她没有答。
日头已经爬上屋脊,照在门前的石阶上。石阶是干的,昨夜没有落雨。院子里那两个皂衣的人还站在原处,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脸。
廊上那盏灯还点着。白日里点着,灯芯烧得发黑,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那盏灯是她叫点的。油钱记在杂用,名目写西院照明。她当时说,本寺西院夜里要看得见人。
今日是白日。
里头忽然有脚步声,很急,从深处一路响到门前。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出来一个狱卒,也是生面孔,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跑到阶下才想起要行礼,一躬到底。
回少卿。
他喘着气。
牢里,请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