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陈杰案闭卷。
闭卷那一日不必升堂。
卷宗六册加上附卷两册,物证四十七号,人证录状二十七纸,一样一样点过,编了总目,装了匣,贴上封条。
总目是她自己编的。
寻常闭卷的总目只列名色件数,她这一份多了一栏:出处。每一号底下注明哪一日、何人、于何处所得,何人经手,何人画押。
书吏抄到一半就喊手酸。
少卿,往常没有这一栏。
往常没有,这一回有。
这一栏抄下来,总目要厚一倍。
厚一倍好。
一份卷宗往后要过多少人的手,她管不着。可一份注明了出处的卷宗,谁想从里头抽一张、添一张,都得先想想那一栏。
欧碧峰来看过一回。老头子把总目翻了几页,翻到那一栏,看了很久。
你这是防着谁。
防着往后。
往后什么。
往后有一日这卷要是被人翻出来重议,本寺得答得上来每一样东西是怎么来的。她道,答不上来的东西,在堂上一文不值。
欧碧峰哼了一声,把总目合上。
你这一年,长进得让人心里发毛。
寺卿这是夸么。
不是。老头子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朝露,老夫在这个位子上十二年,见过两种人长这个本事。
哪两种。
一种是往上走的。
另一种。
另一种是知道自己迟早要跟人算总账的。
他没有回头,拐杖点着地砖出去了。
按例,主审要在总目末页写一段结语。
李朝露写了三行。
万和元年腊月二十日夜,御医院直长陈杰死于崇业坊槐花巷私宅。身中三刀,出于同一把刀,不出于同一双手。
右骁卫将军吴远,故杀,斩,待奏。
吴宅媵雅芝,故以刃伤人,徒三年,配缝作,已执行。
写完她把笔搁下,看了很久。
三行字。
一行给死者,一行给杀人的,一行给那个认了罪又被人一层一层剥掉罪名的人。
一百六十三日。
腊月二十一那一日她带人进那座宅子的时候,院里的雪还没有化。今日贴封条的时候,窗外的槐树叶子已经厚得看不见枝了。
张平捧着封条进来,站在案边。
少卿,这就封了。
火漆按下去,她压了半道月牙。
按完她把那只匣子推到一边。
还有一样。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这一本不是卷,是她自己的。
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头一行写着腊月二十一,底下一行一行往下排,排了一百多行。
她翻到末页,另起一页。
那一页上头她写了两个字:未结。
底下开始列。
一,陈杰死前半年,闭门配药,配的是可缓可急、发时可控的方剂。配了几样,配成了没有,交给了谁。
二,九月十一,奉牒领附子。牒已销毁,来处存记一字:台。
三,那册书。为何在他家。谁抄的底样。
四,架上少的第六册。匣底空出的那一块。两处尺寸相合。书已在本寺。底样何在。
五,吴远临刑前说,你抓着的是最不要紧的一个。
六,狱中那一句:他配的毒药,比我杀的人多。无凭无据,不入卷。
七,投书一纸。好纸,拙字,行距齐整。
八,无落款之帖一封,朱文小印,不可辨。
写到第八条,她停了笔。
八条里头,没有一条是能拿到堂上去的。
八条里头,有六条指着同一个地方。
她没有把那个地方写出来。
写出来就是无据指名。这四个字她今年在堂上说过一回,说给自己听也是一样。
这八条她列了两遍。
头一遍列的时候她按日子排,排出来乱七八糟。第二遍她改了排法,按一样东西一条,从死者那一头往外排。
排完了看,八条像八根钉子,钉在同一块板上。
板在哪儿,她看不见。
她把册子合上,收进暗档。
沈豹是傍晚来的。
少年这两个月没有到寺里来过。今日来是送文书的,送完了站在门口没走。
学生听说,案子闭了。
闭了。
那先师的东西……
药方十七纸,遗物勘验所得,另号归档。匣子在库里。她道,别的都发还你。
沈豹愣了一下。
发还学生。
你是他的徒弟。他没有亲族。她道,依律,无亲者之遗物,由服役之人或徒众领回。你去签个字。
少年站在那里,眼圈慢慢红了。
少卿。
学生这两个月,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先师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低着头,堂上那位先生说他是野医,说他给罪官看过病。学生当时驳不出一句。这两个月学生一直在想,若是先师真的给罪官看过病,那是什么罪。
不是罪。
学生知道不是罪。沈豹抬起头,学生想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给病人看病,是分内的事。他道,这句话是少卿跟学生说的。学生这两个月天天念。念到后来学生就想,先师那半年关在药房里配的那些东西,也是给人配的。
那也是分内的事么。
李朝露没有立刻答。
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那不是治病的。她道,他知道,所以他抖。
少年的肩抖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还配。
本官不知道。
值房里静了一会儿。
学生也不知道。沈豹拱手,学生只是想,若是有一日少卿查明白了,能不能告诉学生一声。
多谢少卿。
少年走到门口,又回身。
少卿,先师那间药房,院里已经派了新人。他道,东西都搬空了。学生昨日去扫了一遍地。
扫出什么没有。
没有。沈豹道,干干净净。
柜底下呢。
柜也搬走了。少年道,新来的直长换了自己的家什。先师那几件,院里说旧了,抬去后院堆着。
堆在哪儿。
后院西头那间杂物房。
她把这一条记下了。
一间杂物房,堆着一个死人用了二十年的柜子。眼下她没有由头去看。案子闭了,那间药房不是现场,那只柜子不是物证。
没有由头,就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