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来得很早。
辰初，签押簿刚摊开，人就到了。
李朝露正在核归档的目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颜令之站在值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样东西，用一块青布裹着。
他没有立刻进来。
少卿。
颜御史。
他走进来，把那样东西放在案上，退开半步。
布解开了。
一册书。
竹纸，四眼线装，蓝布硬面，书脊上不题签。
李朝露没有伸手。
她坐在案后，看着那册书，看了很久。
书房第三格那道压痕，宽两指，痕长八寸余。架上那八部自抄本，编号排到九，独缺一个六。前几日那只檀木匣的匣底，空着一块，长八寸二分。
三个空，一个形状。
在陈杰家拾的。颜令之道，当时没敢入册。
一句。
没有第二句。
他不说是哪一日拾的，不说拾在哪一处，不说这五个月放在哪里，也不说为什么今日拿来。
李朝露也没有问。
她取过尺，量了那册书的长。
八寸二分。
放下尺，她把书翻过来，看右下角。
一个蝇头小楷的数目字。
六。
值房里静得很。
颜御史今日来，是送条陈的。
不是。
那签押簿还签么。
他道，下官每日都来签。
这半年他每日辰初来签押，风雨无阻。签完就走，从不多留。
今日他没有走。
李朝露把书翻到第一页。
没有书名。第一页头一行就是正文，字是陈杰的字，端正，一笔不苟，是他抄书时的手。
她往下读。
读到第三行，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凡欲罗织，必先有端。端者，非事也，言也。
她把这一页从头读到尾，又翻过去，读第二页。
第二页说的是如何使言成事。第三页说的是如何使一人之言成数人之言。第四页说的是文书往来之法，说到某一处，写着：讯者不必问其罪，但问其所与。所与既出，罪自生焉。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二十几页上，有一节说的是起获之物。写着：物贵全，不贵真。全则人信，真则人疑。
她想起架阁库里那一卷。乾安元年，秋官员外郎周某案，柴房地下起获赃银三百两，油布包得整整齐齐，连银铤上的官印字号都清清楚楚。
她那时在卷上停了一停，在素纸上记了一行：真赃是残的，齐整的，是备好的。
再往后翻，三十几页上有一节说的是刑讯之后。写着：讯毕，必令自书。自书者，人不疑。
架阁库里那一卷的讯问记录，统共十一页。七日的大狱，问出三十七口人的大案，十一页纸上全是日子和押。第一日的押端正，第三日发涩，第五日随狱医工记注右手不能书以左手代，第七日的供状末尾只剩一个指印。
那份供状抄的是发端那封投书，一字不差。
自书者，人不疑。
那一行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这册书上，写在前头。
李朝露把书合上了。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按在书面上，很久没有动。
去年在架阁库的那一夜，聂老吏提着灯站在案边，压低声音跟她说过一段闲话。他说台里有本册子，教人办案的册子。怎么起头，怎么下网，怎么让人自己把自己招了，怎么顺着一个人牵出一串人。册子上都有。
她那时说了三个字：风闻而已。不入卷。
说完她还是取了张新纸，把这句话记了，折起来，另收。
那张纸如今还在暗档里。
值房外头有人走过，靴子踩在廊上，响了几声，远了。
少卿。
她抬起头。
颜令之站在案前，没有坐。
这册书是谁写的。
下官不知道。
颜御史看过。
看过。
看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息。
五个月。
李朝露没有再问。
她把书重新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末页空着半张。空处底下，有一行小字，不是陈杰的字，墨色也旧得多，像是原本就印在这册书的底样上，被他一并抄了下来。
抄的是：此书不传于外。传者，与书同罪。
她把那一行看了三遍。
然后她把书翻过来，看封皮。
蓝布硬面上，靠近书脊的地方有一块深色的印子。是封蜡留下的。蜡早剥落了，只在布面上留了一圈渍。
她把那一块凑到窗光底下。
蜡渍的边缘，有一道压痕。
半道弧，两头尖，中间宽。
月牙。
李朝露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封证物有个私记：蜡将凝未凝的时候，用指甲在蜡面上轻轻压半道月牙。压痕极浅，不知道的人看不出来，知道的人仿不出分寸。
这法子她入大理寺头一年学的。那一年经手的头一桩案子，卷宗里丢过一页供状，查了一个月没查出经手人。自那以后，她封的每一样东西，都带这半道月牙。
去年秋里，通天宫案的证物库被人揭瓦进过一回。她取出那包布丝，封蜡平整光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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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月牙印。
那一回她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月牙印。
眼下这一道，压在这册书旧封蜡的残渍上。
深浅，弧度，两头收尖的那个法子。
一样。
她把书放回案上，没有出声。
颜令之在案前站着，看着她的手。
少卿认得。
认得。
他没有问认得什么。她也没有说。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想问的话有很多。
这册书是从陈杰家哪一处拾的。为什么不入册。这五个月放在哪里。今日为什么拿来。字是陈杰抄的，那底样是谁的。他看了五个月，看出了什么。
一句问出来，今日案上这册书就换成了别的东西。
去年腊月起，她和这个人之间的账，一笔一笔都记在暗册上。那一行数目旁边有个很小的停字，底下有一个日子。
那一页她今日没有翻开。
这册书，本寺要摹。她道。
少卿要摹几份。
三份。
分存三处。
分存三处。
他点了点头，拱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停。
少卿。
这册书，下官只给了一个人看。
帘子落下去了。
那一日的摹录她做到四更。三个书吏，她自己动手描其中一份。摹完三份分装。一份入暗档最底层，一份交张平亲送别处，末一份她贴身收着。
原册用新纸重新包了，封了三道，火漆按实。
按火漆的时候她停了一停。
蜡将凝未凝，她用指甲在蜡面上压了半道月牙。
压完她看着那半道弧，看了一会儿，把匣子锁进了暗档最底下那一格。
灯吹了。
她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灯早熄了。
两声。
一长一短。停得齐整。
跟昨夜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