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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名录:大理寺女少卿 / 第 59 章

第148章 一拜

宣判是五月初二,大理寺东厅。

厅上人不多。

三司详覆的文书到了,刑部的定断到了。徒罪不必奏裁,堂上宣完即行。

这一堂跟三月里公验那一堂不一样。三月那一堂坐了两排,末排还有不曾报名只说奉命听信的人。今日两排空了大半。

案子办到了,来听的人就散了。

张平在阶下小声说了一句:外头都说这案子办砸了。

怎么讲。

说抓了个将军,判了个女人。说本寺费了半年工夫,末了一个斩一个徒,谁也没落着好。

李朝露没有接话。

外头要的是一刀落下去,一了百了。她给的是两桩罪,两个数目,一册六卷的卷宗。

雅芝是被两个女监婆子扶进来的。

进门的时候她自己把手从婆子手里抽了出来,站直了,一个人走到堂下。

走得不快,可一步是一步。

二月里她头一回到寺,是两个女使一左一右架进来的,下车的时候踩空了半级。

她穿的还是那身青灰的袄,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没有头油的味道了。

书吏念定断。

被告雅芝,腊月二十日夜于崇业坊槐花巷陈杰宅内,取案上裁纸刀刺伤死者左肩,创长一寸一分,深七分。此创非致死之由。死者之死,在肋下与当胸二创,系右骁卫将军吴远所为,另案待奏。

念到这里,厅上有人动了一下。

判词里把吴远那一节也念进去了,是她定的。

这一案两桩罪,两桩都要写在同一份判词上。往后谁调这册卷,翻到这一页,看见的是完整的一夜,不是半夜。

被告故以刃伤人,本罪徒二年半,情节从重加一等,处徒三年。配缝作。

念完,问她伏辩否。

雅芝抬起头。

一个字,答得很平。

厅上的书吏落笔录了。

一百三十二日之前,她在偏厅里说过另一句话,说的是人是我杀的。那一句也很平。

被告可有话说。

按例这一句是虚的。定断已下,被告说什么都不改判词。十个里有九个答一句没有。

厅上静了一会儿。

李朝露抬起眼。

我那一刀扎下去的时候,是要他死的。雅芝的声音不高,可堂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这一句我说过三回,写在纸上,按了手印。

今日堂上判我三年,判的不是那一句。

我知道。

我认这三年。

厅上很静。

少卿。她又开口了,我还有一句。

这三年,我自己去。

依律本该有押送。

我知道。雅芝道,我是说,不劳少卿再替我费什么心。少卿替我费的心够多了。

她说完就不再说了。

堂上的书吏把这几句录了,念了一遍,她按了印。

印按完,案子就算结了。

腊月二十一到五月初二,一百三十二日。

两个婆子上来要扶她。她摆了摆手。

两个婆子退到两边。

厅上的人都在看着。

她转过身,面对着案后那个人。

然后她躬下身去。

不是跪,也不是万福。是一个长揖。两手在身前合了,举过额,深深地弯下去,弯到看不见脸。

厅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一个待徒的罪人,按规矩该是跪的。

她没有跪。

这一揖她行得很久,久到堂上有人挪了挪脚。

上首的欧碧峰把手里的茶盏放下了,放得很轻。

厅上没有人喝止。按规矩,罪人不跪是失仪,堂上该斥。

没有人斥。

然后她慢慢直起身。

少卿。

你说。

那盏灯。

李朝露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停。

三月里她在狱门外把灯交给狱吏,说添一盏在里头。狱吏说夜里点灯不合规矩。她说记我名下。

那盏灯点了两个月。

谢谢。

雅芝说完,转过身,跟着婆子往外走。

走到厅门口,她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少卿。

那包东西,少卿若是收着不便,就换成钱,添到那盏灯的账上。

然后她就走了。

厅外的日头很好。五月的天,槐树上的芽早长成了叶子,一片一片挤着。

李朝露站在案后没有动。

从腊月里在通利坊那家香药铺翻开主顾册,看见城南吴宅四个字算起,到今日,四个多月。

这四个多月她见过这个人五回。二月里偏厅问证一回,狱中两回,四月初三西院一回,今日一回。

五回里头,头一回她坐着不动,两只手叠在膝上,指头压着指头。

今日走出去的时候,那两只手是垂着的。

廊上那盏灯还挂着。白日里点着也看不出亮,只有一点黄色的芯在罩子里晃。

厅上的人陆陆续续散了。书吏收判词,两个婆子空着手回西院。

张平在阶下等她。

少卿,那一揖……

本官受了。

按规矩她该跪的。

按规矩她今日起是徒人,不是罪囚。李朝露道,徒人见官,长揖不为失仪。

张平想了想:这一条……律上有么。

律上没写不许。

她转身往廊上走。

她让人把它摘了。

摘下来之后交给张平。

记在本寺的常用里。往后西院那一间,夜里都点着。

少卿,那一间往后关谁,还不知道。

关谁都点着。

张平提着那盏灯,站在阶下没有动。

少卿,一盏灯的油钱,一个月要一百多文。

记账。

记在哪一笔下头。

李朝露想了一息。

记在杂用。她道,名目写:西院照明。

少卿,往后审计的人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本寺西院夜里要看得见人。

夜里看得见人,是狱里的本分。一间关着人的屋子黑着,出了事谁也说不清。

这个理由站得住。站得住的理由,才用得久。

张平应了,提着灯走了。

阶上剩下她一个。

五月的日头从廊檐底下照进来,照在方才那个人站过的地方。地砖上什么也没有。

一百三十二日的案子,末了留下的是六册卷、四十七只匣子,和廊上一盏往后都要点着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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