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提讯的三方齐了。
御史台的监同官早到了十日。匦检院那位听审的公文迟迟不下,到十九日才来人,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令史,话很少,报了名就坐在偏厅角上,一日翻三回卷宗目录,一句也不问。
提讯定在二十二日辰正。
前一夜她清点要用的东西。
物证四十七号,一号一号验封记。人证九名,一名一名核录押的三份还在不在。堂上要念的次序排了两遍。
清点是分内的事,可她这一遍点得比往常慢。
明日不是公验,是提讯。对面坐的不是听的人,是要驳的人。吴府这些日子请了三位讼师,姓名都报到寺里来了,都是打过大官司的老手。
老手上堂,先不驳事,先驳纸。你这一样东西从哪儿来的,谁经的手,什么时候到的,凭什么是真的。
一样答不上来,这一样就废了。
四十七号里,四十六号都答得上来。
尸格是本寺验的,覆检状有协理御史监同署名。三层衣、布巾、裁纸刀,初勘图录上一号一号有画押。坊门籍是河南县的抄件带印,原册留县可调。九个人证的录状一式三份,三处分存,她今夜一处一处点过,三十七份,一份不少。
只有一样,来处说不清。
清点到北匦第三十四号,她把匣子打开了。
一张纸,两行字。好纸,拙字,齐整的行距。
她坐着看了很久。
颜令之是戌初来的,来签监同的押。签完把笔搁下,正要拱手,看见了案上那张纸。
少卿。
颜御史来得正好。她道,明日过堂,对面头一样要驳的,就是这个。
投书。
投书无名,无押。她把纸推了推,讼师必问:此状何来,何人所投,何以为凭。
台里可以出一纸移送的凭据。他道,匦检院的开匦册上有号,卯时当众清点,登了册。凭据是齐的。
凭据本官有。
值房里只有一盏灯。他站在案侧,没有坐。
他袖中那颗骰子在指间转着。这个东西她见过一回,去年秋里,通天宫那桩案子还没结的时候,两个人在厢房里说了几句圆得没有缝的话,他袖中那颗骰子转了两圈,收了。
今夜他一进门就在转。转得很匀,一圈一息,像是不必用眼睛看。
本官问的不是凭据。李朝露道。
少卿问什么。
她把那张纸翻过去,反面朝上,什么也没有。
这案子起头,本官在崇业坊画了一个圈。圈里十几个坊,几千户人家。本官带着人走了两个月,走了一百三十七家铺子,四十一家老铺,两座寺一座观,两个门卒,四个铺卒,一个更夫,一个卖草的老汉。
下官知道。
九个人证,八个是本官一处一处走出来的。她道,第九个,是这张纸带来的。
少卿的意思是。
通天宫那一案,有一份卷是御史台送来的。她道,这一案,有一封密报是御史台送来的。中间还有几回,本官记在册上,有个数目。
灯芯轻轻响了一下。
颜御史。
少卿。
你怎么总能收到关键的密报。
那颗骰子停了。
停在他指头上,一动不动。不是收进袖子,也不是转慢了,是转到一半停住了,停得没有一点余势,像是那只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事。
停了一息。
值房里静得听得见炭在盆里散开。
李朝露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她看的是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茧,长在不该长茧的地方。这一点她去年秋里就看见过。
那颗骰子又转起来了。
转得跟方才一样匀,一圈一息,多一分少一分都没有。
匦里的东西,谁取谁得。他道,下官在匦检院当值,取了,就得了。
这是答话。
这是实话。
实话有两种。她道,一种把话说完,一种把话说住。
他没有接。
实话和答话,有时候是一样东西。她把那张纸收回匣子里,扣上盖子,明日堂上,颜御史就照这句答。
够了。她道,对面驳不倒匦里取的四个字。
匦是敕设的,开匦当众,册上有号,移送则依例而行。这一条链子上,哪一环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驳不倒,就用得着。
少卿明日还用这一封么。
她道,用在最后。
头一样先摆坊门籍,末一样才摆这张纸。前头的东西对面驳不倒,这张纸就跟着立住了。
一封没有名字的纸,单摆出来一钱不值。摆在四十六样驳不倒的东西后头,它就成了第四十七样。
少卿想得周全。
不是周全。她把匣子扣上,是这一样本官心里也不踏实。心里不踏实的东西,要摆在最后。
这一封投书,颜御史信么。
信什么。
信它是真的。
它是真的。他道,马夫招了。招的话跟纸上写的对得上。
下官问的不是这个。李朝露把匣子往边上挪了挪,本官问的是,写这封纸的人,为什么要写。
少卿问错人了。
是么。
灯芯又响了一声。
投匦的人有的图赏,有的图仇,有的图一口气。他道,匦检院一年收几百封,问不过来,也不必问。制度立在那里,就是让人不必问。
制度是这样。她道,本官不是。
他拱手告退,走到门口。
少卿。
明日辰正,下官早到半个时辰。
帘子落下去。
李朝露把匣子搁回原处,取出袖中那本册子,翻到最末一页。
那一行数目还在。上一回她在后头添了一笔。
今夜她没有再添。
她提笔,在数目底下写了今日的日子。
写完看了一遍,没有添别的字。
一个数目,一个日子。往后若还有第三回、第四回,就再添一个日子。添到某一日添不下去了,那才是要问的时候。
眼下不是。眼下明日辰正就要开堂。
她把册子合上,收进暗档。
那一停,只有一息。他自己未必觉得。
可两个人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