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旭和是二月二十八未时到的大理寺。
没有先递帖,也没有带随从。人到了门口,门房才慌忙往里跑。
欧碧峰拄着拐杖迎到二门,一路上把袖子理了三回。
御史中丞到大理寺,一年也没有一回。上一回来,是通天宫的案子要结的时候。李朝露从值房出来的时候,那位御史中丞已经在厅上坐下了,正端着茶,笑着跟老头子说岁末的雪下得好。
见她进来,他把茶盏放下。
李少卿。
中丞。
厅里生着炭。来旭和说了两句闲话,问寺里岁首过得如何,问狱里的人够不够用,又问欧碧峰的腿疾开春好些没有。
问得极和气,一句公事也不带。
欧碧峰应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袖子。
问完了,来旭和从袖中取出一纸,搁在案上,推过来。
匦检院的公文。
北匦第三十四号,李少卿手上那一封。他道,匦状既系告密之状,投书入匦,所举之事当由匦检院鞫问。这是制里写着的。
李朝露把那纸看了一遍。
写得没有错。乾安元年敕许匦检院设狱,可直讯被举者。这是敕,不是例。
中丞的意思,是要移案。
不是移案。来旭和笑了笑,是各归各的。匦状是匦检院的事,人命是大理寺的事。老夫只取匦状这一头。
匦状所举,是吴远于陈杰案中之行踪。她道,行踪是人命案里的行踪。取走这一头,人命那一头就空了。
少卿这话说得急了。来旭和把茶盏挪了挪,匦检院鞫的是被举之人。人是同一个人,事是同一件事,在哪个衙门里问,有什么两样。
有两样。
哪一样。
本寺问的是腊月二十夜谁在槐花巷。她道,匦检院问的是那一封投书说得对不对。这是两件事。
投书说的就是那一夜。
投书说的是马夫备过马。她道,马夫已经到过案,供也画了押。这一句是真是假,本寺已经查明。匦状那一头,到此就了了。
了了?
了了。她道,剩下的是人命。
来旭和笑了一下,没有接。
下官说的是卷。李朝露把手放在膝上,陈杰案本寺腊月二十一受理,尸格、覆检状、勘验图录、人证录押、物证四十七号,俱在本寺。若匦检院要鞫吴远的行踪,这些都得移过去。移过去以后,本寺手上还剩什么。
来旭和端起茶,没有喝。
四十七号。他道,少卿把一桩案子办到这个地步,老夫在台里也听人说起过。
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有人办得动,有人办不动。他把茶盏搁下,少卿信不过匦检院。
下官信不过纸。她道,本寺的录状一式三份,分存三处。这是本寺的规矩,立这规矩是因为吃过亏。移案可以,三份一并移。移的时候三方点收画押,缺一纸,本寺具状。
厅里静了一息。
欧碧峰在旁边把茶盏轻轻搁下,搁得有声。
来旭和笑起来,笑得很舒展。
三份。他道,李少卿这个法子好。
他把茶盏推开半寸。
老夫回去也叫他们学一学。往后匦检院的案卷,也一式三份,分存三处。
欧碧峰的胡子动了一下。
李朝露没有作声。
她这个法子是拿卷一那一桩换来的。今日说出口,对面听了去,明日就成了对面的规矩。往后再要从匦检院手里拿一纸出来,就要三双手一齐伸。
给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可这一句不说,今日这案子就得移。
他把那纸公文收了回去,折好,搁回袖里。
不移了。他道,人命是重案,还是大理寺的。
欧碧峰的肩明显松了半寸。
匦检院遣一员听审,不问,不判,只听。这总不碍事。
不碍事。
那就这么定了。
他把公文收好,又想起什么。
听审的那一员,老夫叫他坐末排,不问不判,也不许跟少卿说话。少卿若嫌碍眼,只当他不在。
不嫌。李朝露道,堂上多一双眼睛,本寺的东西就多一个人看过。
来旭和看了她一眼,笑意深了些。
少卿这句话,老夫爱听。
下官说的是实话。
实话最难听,也最好听。他站起身,就看是谁在说。
他站起身,欧碧峰要送,被他按住。走到厅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身。
李少卿。
她跟上前两步。
来旭和抬手,在她肩上搭了一下。只搭了一息,很轻。
查得好。他脸上还是那点笑,这半年老夫看着,从通天宫到今日,少卿是真在办案。这个衙门里,肯下这个死力气的没有几个。
中丞过奖。
老夫说句多余的话。
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笑却没有动。
少卿手上那把刀,是好刀。刀快,斫得动硬东西。他道,只是刀总有个人递。查到最后,少卿不妨回头看一眼,是谁把这把刀递到你手里的。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不快,青色的官袍在阶下拐了个弯,没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顺口提一句天气。
厅里剩下欧碧峰和她。
老头子半天才出声:他这是……
他这是在替我省事。
省什么事。
省我自己去想那一句。
老头子听懂了一半,脸色变了变:他是要挑拨。
那你还……
挑拨的话,未必是假话。
你别叫他绕进去。欧碧峰的声音沉下来,他这是要你自己去疑自己的人。人一疑起来,手上的东西就用不利索了。
下官不疑手上的东西。
那你疑什么。
疑它是谁放到本官手上的。她道,这两样不冲突。
老头子看了她很久,摇摇头,拄着拐杖走了。
那封投书还锁在她案上的匣子里。好纸,拙字,齐整的行距。
递刀的那只手,她也想看一眼。
只是眼下这把刀正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