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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名录:大理寺女少卿 / 第 86 章

第121章 拴马石

按过的手印还不了乡,可按手印的人不在,剩下的活还得自己走。

赵权那一路走了六日。

崇业坊四面坊墙外,能拴马的地方一共十一处。桥头两处,脚店门口三处,坊墙根的老树四棵,另有两块前朝留下的拴马石,一块在南门外,一块在西北角。

十一处,一处一处走过去。

问的话是她拟的,只有三句:这一处平日有没有人拴马;腊月里可曾见过拴一整夜的;那一夜谁在这附近过夜或收摊晚。

不问人。她交代过,问马。

问人,人家先想的是要不要惹这个事。问马,那就是件闲话。

腊月二十到今日五十七天。地上什么也没有了,雪化了三回,泥干了又湿。

痕迹没有了,人还在。

头四日走的九处,一无所获。桥头两处夜里有人守,说那一夜风大,没人拴马。脚店三处的伙计换了两拨,从前的事一概不知。四棵老树底下是白日拴驴的地方,入夜没人。

第五日,赵权到了南门外那块拴马石。

石头半人高,前朝留下的,石面上磨出两道深槽。空场上摆着几个摊子。卖柴卖草料的两三家,另有一处修车的。

他在草料摊上问着了一个老汉。

老汉姓宋,六十几岁,在那片空场上摆了二十来年的摊,白日卖草卖料,兼替人看看马。

腊月二十那一夜。赵权问,老丈可记得。

宋老汉本来说不记得。五十几天前的一夜,谁记得。

赵权照着交代的,把第二句问了:那些日子里,可曾见过拴一整夜的马。

老汉还是摇头。

赵权把第三句也问了。

问到第三遍,他忽然啐了一口。

记得。那一夜有个杀千刀的。

赵权把这句话原样带回了寺里。李朝露听完,第二日自己去了。

空场上风大。宋老汉守着两筐干草,看见官服也不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老丈说的杀千刀的,是什么事。

一捆草。老汉伸出一根手指,整整一捆。

细说。

那一夜落雪,小老儿收摊晚。收到快闭坊了,才把没卖完的草堆在石头边上,拿油布压着,明日好接着卖。他指着那块拴马石,小老儿走的时候,石头上还没马。

第二日呢。

第二日小老儿来得早。宋老汉的脸皱起来,老远就看见石头上拴着一匹马。走近了一看,油布掀了,草叫它嚼去了一大半。

什么时辰。

天还没大亮。坊门刚开没多久。

坊门五更三点开。

那个人从坊里出来,走到石头边上解绳子牵马,前后不过几步路。

那几步路里,坊门刚开,头一批人正往外涌。

马什么样。

老汉比了比自己的头顶,比小老儿高出这么些。毛色黑,也说不准,那时候天没亮。

骟马还是儿马。

宋老汉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官身会问这个。

骟的。他道,儿马拴一夜早闹起来了,那匹一声没吭。

你怎么看出来的。

卖了二十年草料,一眼就看得出。老汉的下巴抬了抬,再说小老儿去掀油布的时候从它身边过,它连蹄子都没抬。儿马你敢从它屁股后头走。

你怎么知道它拴了一夜。

缰绳。老汉道,绳子上结的霜,是从头结到尾的。拴一会儿的马,绳子上只挂一层水,手一摸就化。

李朝露把这句话记下了。

一根绳子拴在石头上,人的手在上头搭过的地方结不住霜。从头到尾都是霜,就是从系上以后再没有人碰过。

马身上呢。

马身上落了雪,背上一层,化了又冻。宋老汉道,小老儿还骂它来着,骂它嚼小老儿的草。它连耳朵都不动。

为什么不动。

冻僵了。老汉说得理所当然,一匹马在雪地里站一夜,站到后半夜就不动弹了。

后来呢。

后来小老儿去挑水。挑完回来,马没了。他一拍大腿,草也没了半捆。小老儿追出去半条街,人影都没瞧见。

你没有找坊里说。

找谁说去。宋老汉苦着脸,一捆草值三十文。为三十文去衙门口站着,小老儿这摊子还要不要了。

三十文。

一个人为三十文记了五十七天。

寺里问了几十个人,问坊门,问巡铺,问车马行,问的都是官家的事。答的人一个个想的是别惹祸。

只有这一个,惦记的是自家的一捆草。

惦记着的东西,记得最牢。

那匹马的蹄子,老丈看清了没有。

看了一眼。他想了想,蹄铁是新钉的,钉子头还亮。四只都新。

四只都新。

寻常人家的马,蹄铁磨坏一只换一只。四只齐换的,是有专人管的马。

李朝露把这几句录了三份,让宋老汉按了印。老汉按完印,还惦记着那捆草。

少卿,那草……

记着。她道,找着人了,本官替你要回来。

那匹马拴在什么地方,缰绳绕了几道,老丈还记得么。

宋老汉走过去,在石头上比了比。

这一头。绕了两道,打的是个死结。

死结。

死结。老汉道,寻常拴马打活结,走的时候一抽就开。打死结的,是拴上就打算走远的。

拴上就打算走远。

李朝露把这几句录了三份,让宋老汉按了印。老汉按完印,还惦记着那捆草。

少卿,那草……

记着。她道,找着人了,本官替你要回来。

回寺的路上她没有说话。

一匹马。高,骟过的,性子稳,四只蹄铁一齐新钉。系在南门外的拴马石上,绕两道,打死结,缰绳从头到尾结着霜,背上落的雪化了又冻。从闭坊之前拴到天亮。

马是有的。

马的主人不在纸上,不在册上,不在这一片空场上任何一个人的嘴里。

有马,无主。

拴马的那个人在坊里头,也待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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