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冬衣摊在证物房的长案上,一层压着一层,摊开的时候扬起一股霉气和陈血的味道。
房里没有生火,冷。仵作行人搓着手,把量尺、竹签、白纸一样一样铺开。
来的只有三个人。她,仵作行人,一个记录的书吏。张平守在门外,谁也不放进来。
少卿,衣是初勘那日就录过的。
录的是血荫。李朝露把袖子挽起来,今日录破口。
破口初勘也录了,录了三处透衣。
录了三处透衣,没录三处在哪儿。
三层。外头是旧官袍,中间是绵袄,贴身一件中衣。
左肩那一处,三层都有口子。
量法是她定的。以左肩井穴下三寸为基,各层衣同一处取点,量破口上缘距领口的长短,量破口距衣缝的远近,两个数并录,画形存样。
少卿,这个量法费工夫。
三层衣穿在一个人身上。她道,要它们说话,得先把它们放回一个人身上。
先量外袍。破口在左肩前侧,长一寸有余,边缘的丝缕往里倒,是刃从外面进去的。距领口三寸一分。
再量绵袄。距领口三寸七分。
再量中衣。距领口四寸二分。
三张纸,三个数。她把三张纸对着窗光并起来看。
窗光从西边照进来,纸上的三个点,一个比一个低。
对不上。仵作行人的声音变了。
穿在身上的三层衣,一刀透进去,破口该落在一条线上。眼下这三个口子,外袍最高,绵袄居中,中衣最低,前后差着一寸有余。
会不会是刀走得斜。
斜的是刀道,不是衣。李朝露道,刀走得再斜,一刀过去也只有一条道。三层衣在身上是贴着的,中间隔不出一寸。
那就是……
衣脱过。
脱过又穿回去了。她把三张纸压在案角,穿回去的时候没有对准。
仵作行人愣在那里,半晌才低声道:穿的人自己看不见后头,只当拢上了。
只当拢上了。
李朝露把外袍的领口翻过来,指着里襟一处。
这里也对得上。系带的位置。
外袍腰间的系带,结打得松,绳头一长一短,短的那一头只剩两寸。一个人自己单手系带,系不出平常的样子。
再看中衣。
中衣左肩内侧那一片血迹,形状不对。血从伤口里出来,衣裳穿在身上,血是往下淌的,该是一道一道竖着的痕。
这一片不是竖的。是横着抹开的,边缘毛糙,中间反而淡。
有人拿东西揩过。
取第三十六号。
第三十六号是一条布巾。初勘那日在书案底下拾着的,青布,半旧,登在擦拭之物一栏里。
登号的时候,图录上只写了六个字:青布巾一,有污。
一个多月,没有人看过它第二眼。屋里死了人,地上一滩血,案底下一条脏布巾,谁会去看它。
布巾摊开,上头一块暗褐的血迹,巴掌大,靠一角还有几点星散的。
李朝露把布巾对折,再对折,比在中衣那一片抹痕上。
形状合。抹痕的长短、边缘的走向,与折过两道的布巾对得上。
若是拿这条巾子按在伤上,按住不动,血该是印上去的,边儿是齐的。仵作行人蹲下去,鼻子几乎贴着布面,这一块不齐。中间厚,往一边薄下去,薄的那头还带着丝。
什么意思。
是按上去,再往一边拖开的。他抬起头,不是滴的,也不是溅的,是揩。
按上去揩开。
哪只手揩的。
仵作行人把布巾翻过来,就着窗光看褶子。血迹一头厚一头薄,厚的那一头有四道并排的浅痕,指头宽窄,压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手比上去,试了两回。
揩的人拇指在这边,四个指头在这边。他的手从左往右一带,这么揩,是右手。
陈杰是右手写字的人。左肩的伤,右手够得着,也揩得动。
血还有一样。李朝露把中衣翻过去,指着腋下那一片,这里。
腋下那一片血荫的边界是圆的,往下有几道细细的溜痕。
血在这里存过一会儿。仵作行人道,衣裳松着,血积在褶子里,后来才淌下去。
衣裳松着。系着的衣裳积不住血。
李朝露直起腰,把三张量纸重新摊开,按顺序压好。
一刀进了左肩,破了三层冬衣。这个人没有倒。
他坐下来,或者靠着什么,用右手把衣裳一层一层解开。他看了伤。他把案下那条布巾拿过来,按在伤口上揩了血。揩完了,他把衣裳拢回身上,单手系了带。
拢的时候手上没劲,也没有镜子,三层都没有对准,系带的结打得松,绳头一长一短。
少卿。仵作行人的声音发干,这些事一件一件做下来……
要工夫。
不是一息两息,不是慌里慌张扑出去。解衣,看伤,揩血,穿衣,系带。一样一样做下来,人得坐得住,眼睛得看得见,右手得还抬得起来。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证物房里没有点灯,三张纸在案上白得晃眼。
那两处致命的创,一处在肋下深三寸有余,一处当胸深近三寸。中了那样的刀,人是站不住的,更别说解衣揩血。
所以那两刀,不在这一段工夫之前。
那两刀,在这一段工夫之后。
而这一段工夫里,供状上那个刺了一刀就跑出去的人,已经不在那间屋里了。
仵作行人蹲在案边,半天没有站起来。
少卿,这几样……只是衣。
衣穿在人身上。
下官是说,堂上要认,怕是不够。他搓着手,一件衣裳三个口子对不齐,人家可以说是收殓的时候扯乱的,可以说是搬动的时候错了位。
这话在理。她自己也想过。
所以还要起尸。
仵作行人抬起头。
衣是外头的,创是里头的。李朝露把三张量纸卷起来,外头的能说是扯乱,里头的说不了。
她把卷好的纸装进匣子,封口按实。
明日辰时出城。
要工夫,就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