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室封了院,物证入了库。案子只剩最后一个窟窿。那晚屋里的第三个人。
争吵是男女二人。可移尸的板车、一百三十斤的尸身、半座城的路,靠花袅袅那双抚琴的手,做不来。
第三个人,是个男人。
再问柳巷。李朝露吩咐,那晚推车出巷的背影,还有谁看见了。
答案傍晚就回来了。巷尾守夜的老头,起夜时打门缝里瞄过一眼:
推车的是个后生。瘦,细胳膊细腿,推得踉踉跄跄,走两步歪一步。老汉当时还想,这后生的力气,还不如车上的货沉。
车上装的什么?
蒙着苫布,鼓鼓囊囊一大截。老头比划了一下,老汉只当是搬家什的。
穿着呢?
长衫。读书人的样子。
读书人。
李朝露回到值房,把栖凤楼的名册重新摊开。
局账上的常客,商贾居多,早已一一排除。可一座青楼围着头牌转的男人,不会都在局账上。
传小翠。
小翠这回不哭了,答话也顺了:上局的老爷们之外……还有些送东西的。送钗环的、送料子的,娘子一概不收。只有一位的东西,娘子收。
成举人。成月生。小翠掰着指头,他不上局。上不起。就是隔三差五送诗笺来,写的什么奴婢不识得。娘子看完也不说什么,可都收在妆匣底下了。楼里姐姐们都笑他痴。
娘子偶尔高兴,会回赠他一枝花。就一枝花,他能欢喜半个月。
妆匣底下。
李朝露翻出搜检那日的起获册。册上有一条,当日只当寻常物件登了:笺纸一沓,三十七张。
她调出那沓笺纸,一张张看。字写得清瘦,诗句不算高明,却誊得一笔不苟。落款处,不具全名,只有两个小字。
月生。
三十七张笺,四年。一个上不起局的穷举人,隔三差五,把心思写在纸上送进楼里;一个谁的钗环料子都不收的头牌,把这些一文不值的纸,收在妆匣最底下。
李朝露把笺纸原样扎好,让赵权去查这个人。
贡举名录上有他:成月生,二十又六,寓居神都四年,应了两科没中,靠抄书和教蒙童糊口,租住城南官塘巷。
赵权还多跑了一处。成月生常年接活的那家书铺。铺主拿出他抄的半部书:成相公的字,清瘦,一笔不苟,铺里最好的抄手。
李朝露把那半部书和妆匣里的诗笺并排一放。
同一只手。
三个影子之外,又多了一条实打实的笔迹。
人呢?
这就是怪处。赵权翻着走访的记录,官塘巷的房东说,成举人打三月初起就闭门谢客,蒙馆的课也辞了,说是病了。可请郎中的钱都没花过一文。
差役借送水的由头敲开过一次门。就开了一条缝。赵权顿了顿,面色枯槁,眼窝乌青,胡子几日没剃。房东说,以前这位举人老爷天天临窗读书,嗓门清亮。如今半个月,没听他念过一个字。
三月初。案发是初七。
闭门,是初八开始的。
李朝露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柳巷老头口中细胳膊细腿的读书人,小翠口中送了四年诗笺的痴人,房东口中初八起闭门谢客的病人。
三个影子,叠成了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拿人。
板车还没找到,柳巷的人证认的是背影。就差一环。差一句话,从最该开口的人嘴里。
大理寺狱,第八讯。
李朝露这回没带刑律,没带证物。她只带了一页纸。栖凤楼的名册。
隔着栅栏,她把名册摊开,从头念。
孙十四,绸缎商。
花袅袅笑着听。
周大有,粮商。钱百川,木料行。
还是笑。
曹二官人,河东盐商。
笑。
成月生。
三个字出口,花袅袅脸上的笑,没挂住。
只是一瞬。眼睫一颤,唇角那点弧度塌了半分,随即又稳稳挂了回去。可这一回,挂回去的笑里,多了一样从前没有的东西。
慌。
一个送笺的痴人罢了。她垂下眼,声音仍旧是软的,上不起局的穷举人,李少卿连他也不放过么?作践读书人,不积德。
八讯下来,她替自己一个字都没辩过。
这是她头一回,替别人辩。
李朝露不接话,只把名册慢慢卷起。卷到一半,栅栏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问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官塘巷的门……你们敲过了?
她连他住在哪儿都知道。
李朝露卷名册的手没停:还没有。
栅栏里安静了。半晌,花袅袅低低地说了句: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里的破绽,两个人都听见了。一个送笺的痴人罢了,用不着她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李朝露没有点破。点破,这张嘴就会重新闭死。
她把名册收进袖中。
今日就到这儿。
出了狱道,天色向晚。张平迎上来,压着嗓子:少卿,要不要现在就拿成月生?人就在官塘巷,跑不了。
不急。
可万一他跑了,或是想不开。
盯着,别让他死。也别惊他。李朝露道,拿人容易,拿一份干净的口供难。他若是那晚屋里的第三个人,柳巷封院、花袅袅下狱的消息,此刻已经压在他心口半个月了。
压着一条人命闭门不出的人,撑不了多久。要么溃,要么来。
我等他自己来。
官塘巷外的暗哨,日夜两班。板车的来处接着查。他一个穷举人,板车是借的还是雇的,总有个主。
当夜,暗哨的头一趟回报就到了:官塘巷那扇窗,灯亮到四更。窗纸上的人影来来回回地踱,踱了一夜。
值房里,李朝露听完回报,望了一眼狱区方向沉沉的夜色。
八讯不开口的人,今日开了口。不为自己,为一个送笺的痴人。灯下踱了一夜的人,天亮之前,总要往哪个方向踱出第一步。
她合上名册。
她在护人。可她护着的,未必只是成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