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神都名录:大理寺女少卿 / 第 200 章

第7章 让他继续什么都没看见

头天黄昏,端门外。

四口铜匦沿宫墙一字排开,青铜匦身让雨水洗得发亮。东匦延恩收献赋,西匦申冤排的队最长。北匦通玄收告密的投书,匦前却不成队,只三三两两立着几个遮脸的人,各自隔着几步远,谁也不看谁。

颜令之排在东匦队尾,拢着袖子,像个来看热闹的闲人。前后的人没一个多看他一眼。轮到他,把一封投书塞进匦口,在守匦书吏的册子上写下投书人名姓,三个字:崔明。

哪个坊的?

利仁坊。

明日卯时开匦,当众清点,有回音自会张榜。书吏打着哈欠登了册,挥挥手,下一个。

两个字写得端正拘谨,与他平日签公文的字,不是一副筋骨。

他拢起袖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路过北匦,一个遮脸的汉子正往匦口塞信,塞完撒腿就跑。颜令之看了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只在卖蒸饼的摊子上买了两个,一路吃出宫墙的影子。

次日,李朝露带着张平,把武候铺和南市窄巷又走了一遍。名刺也好,调令也好,纸面上的路都断了,只能回头去磨人的嘴。

同班的老更夫蹲在铺门口抽旱烟,问到赵老三,烟杆停了。

初八他来换班,脸白得跟纸似的,说夜里撞了脏东西,要告假躲一阵。六年,他一天没缺过卯。打更的什么没见过?老汉头一回见他那副样子。

哪副样子?

老更夫想了想。

像是看见的东西,跟他打了个照面。

老更夫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又添一句:官爷要是寻着他,替老汉带句话。他的班,铺里还给他留着。

窄巷里,卖炊饼的也认得他:初八夜里来买了两斤饼,说出远门带着。老汉笑他,赵哥你打了半辈子更,走得出这条巷子么。他没接话,钱多给了两文。

初七夜撞了脏东西,初八告假、备干粮,初十人没了。他看见了什么,他自己知道。他想跑,没跑成,被人先一步接走了。

少卿,张平低声,各城门初十前后的出入册又细查了一遍,没有赵老三。

人没出城,或换了名姓出的城。接走他的人,连城门的册子都绕得开。

出巷时日头正毒。走过两条街,那道熟悉的脚步声又缀了上来。她拐进窄巷,脚步声跟到巷口,忽然没了。她贴墙等了十息,反身折回。

巷口,颜令之正跟一个短打汉子勾肩搭背:改日改日,赢了钱请你吃酒!那汉子见了她,脸色一变,抱拳快步走了。

巧啊,李少卿。赌坊的朋友,讨账路过。

她看着那背影。短打扮,布巾裹头,脚下却是一双擦得发亮的官靴。

赌坊的人,穿官靴?

赢了钱,总得先置双好靴。

我最近,很招人惦记?

托你的福。查案查得太快的人,走到哪儿都热闹。

她盯了他两息,没戳破,转身走了。身后,颜令之脸上的笑淡下来,朝那汉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冷得不像同一个人。

她把老更夫那句带句话记在了册子上。六年同班的交情,一句班还给他留着,是这满城的冷眼里,头一句给赵老三留的活话。

日头愈毒,她后颈却有些凉。这满城的嘴一张一张闭着,闭嘴的手就悬在看不见的地方。

回寺已掌灯。她把调令的抄件从卷袋里取出来,就着灯,单核日子。

调令发文,是十一。武候铺销名,也是十一。可人,初十夜里就走了。

带走人的,比调令快了一天。

我安排他走,是因为有人安排他死。破院门口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在这一天的差里对上了榫。发调令的那一路要他消失,快一天的那一路自称救他。真话假话各占一半,她只记下一条:这两路人,一明一暗,一路发得动官府的调令,一路绕得开城门的册子。

少卿,张平低声,发得动这种调令的衙门,数得过来。

数得过来,就先不要数出声。她把抄件收回卷袋,记档,锁柜。

两路人都还在神都翻找赵老三。她只怕一件事:先找到他的,若是发调令的那一路,这案子唯一的活口,就再也开不了口了。

入夜,城中某处宅院,廊下只点一盏灯笼。阶前的暗探把该回的话回完了,上首半晌没有声音,只听得茶盏轻轻搁下的一声。

找到赵老三,不必带回来。让他继续,什么都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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