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围第五日,东面三十里,黑石礁。
裴无涯坐在一块礁石上,草鞋上沾着海泥。
他面前没有兵,没有船,只有一个棋盘。
棋盘上是黑白二子,摆到中盘。老人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久久不落。
「祖师。」
身后有人跪着——是天机阁大长老。
「七十二派……乱了。」大长老的声音发抖,「天剑门绕了三个时辰绕回原地,本门那三百金丹在雾里转了一天一夜,出来的时候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
「楚氏那边,楚镇岳的照虚镜照出十七个王星河,分不清真假,不敢推进。」
「军心……军心动了。」
裴无涯没回头。
他把那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他用了逆截。」老人说。
「嗯。」
「祖师知道?」
「三千年前,第一任掌教跟我下过一盘棋。」裴无涯淡淡道,「那盘棋下到中盘,他忽然说:裴兄,你我下的不是棋,是看。」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落一子,我看一子。我看得见你落子,可我看不见你为什么落。」
「我说:落子还要为什么?」
「他说:要。你落子的那个为什么,才是真正的棋。」
「我那盘棋,输了。」
老人终于落了子。
「所以祖师知道逆截。」
「知道。」裴无涯点头,「逆截不是让对手看不见,是让对手看见错的。」
「他知道我知道。」老人站起身,望向坠星海方向,「所以他不会对我用。」
「他只会对镜子用。」
「对镜子用——七十二派就全是瞎子。」
裴无涯抬起头。
「那我就不用镜子。」
……
同一刻,雾心石堡。
王星河正在城头跟宁无缺说话,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师叔。」
「嗯。」
「不用算了。」
宁无缺的星盘上,那一片代表合围军的星子,忽然——全部熄灭了。
不是暗下去。是熄灭。
整块星盘,只剩三千里空白,和中心那一点沉盘渊的暗金。
宁无缺的脸色骤变。
「他屏蔽了星盘。」
「不是屏蔽。」王星河摇头。
他望向东方那片海面。
禁灵雾,正在散。
不是被烧,不是被吹,是——被。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雾的正中间,往两边一拨。
雾就分了。
分出一条三丈宽的路,直通雾心石堡城下。
路的尽头,一个人慢慢走来。
灰布道袍,草鞋,白发。
裴无涯。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可他每走一步,雾就再退三丈。
走到城下百丈,他停住了。
「王星河。」
老人的声音不大,可整座石堡都听见了。
「天道瞎了,逆截对你没用了。」
「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我不用眼睛。」
王星河站在城头,掌心截运戒暗金光一闪。
逆截。
他把自己了出去——递一个假的给对方。
裴无涯笑了。
「没用。」
他抬起手,一指点出。
没有气机,没有光华,甚至没有声音。
可王星河周身那十七道假气机,在那一指之下——同时碎了。
不是被破,是不成立。
像被人从纸上擦掉的字。
「你的假,是给眼睛看的。」裴无涯淡淡道,「我不用眼睛。」
「我用推演。」
「你落在哪里,你为什么落,你下一步要往哪走——我不看,我算。」
「你递一个假的给我看,我算得出它是假的。」
他抬起第二指。
「第一招。」
王星河瞳孔骤缩。
那一指落下来的时候,他把劫婴之气全开,剑灵残躯断剑横在身前。
铛——
断剑断成两截。
王星河倒飞三十丈,砸穿了石堡外墙,胸口塌下去一片。
「第二招。」
王星河从碎石里爬起来,暗金光裹住周身,逆截全开——把接过来,往回递。
裴无涯摇头。
「你这门法术,对活了三千年的人,用处不大。」
第二指落下。
王星河的左臂骨碎了。
「第三招。」
他跪下了。
「第四招。」
劫婴裂了一道缝。
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
王星河跪在碎石里,用断剑撑着地,一次一次地站起来,一次一次地被打下去。
第八招,他的右腿断了。
那一招落下的时候,他整个人被拍进石堡的墙里,墙塌了半面。他从砖石里爬出来,右腿拖在身后,弯成一个不该弯的角度。
他用断剑撑着地,把腿掰正了。
咔。
骨头接上的声音,隔着三十丈都听得见。
铁鲸要冲上去,被王老蛟死死抱住。
「你上去就是添一条命!」老海盗吼,「他撑着呢——你看不出来他撑着呢吗?」
第九招,劫婴裂成三瓣。
暗金色的元婴悬在头顶,裂成三块,像一只被摔碎的碗。三块碎片围着他的头转,转一圈,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可他还是站起来了。
两只脚都站着。
第十招——
裴无涯的第三指没落下来。
因为厉千劫扑上来了。
万劫剑体大成,金丹圆满巅峰可战元婴——可他是去挡化神大圆满的一指。
一指之下,厉千劫整个人被拍进地里,只剩一颗头在外面,七窍流血。
可他笑了。
「七爷——」
「第十招,我替你挨了。」
裴无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了手。
「十招。」老人淡淡道,「元婴初期,接我十招。」
「三千年来,第二个。」
王星河跪在碎石里,抬起头,满嘴是血。
「第一个是谁?」
裴无涯转身,往回走。
「你爹。」
老人的声音飘过来。
「三十年前,沉盘渊外,他也接了我十招。」
「他那次,比我多站了三息。」